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文學藝術家卷——列夫·托爾斯泰

陳殿興   編著

第十一章  第一次出國



 

  1856年11月26日,他“因病”獲準能以炮兵中尉銜退伍。他改善農奴狀況的方案已宣告失敗。他要娶瓦列里婭的幻想已破滅。他這時閑云野鶴,了無牽掛,便決定出國游歷。

  這次出國1月29日出發,8月8日歸來,歷時半年,游覽了法國、瑞士、德國一些地方。

  1857年1月29日,托爾斯泰乘驛馬離開莫斯科去華沙,從莫斯科到華沙1269俄里,托爾斯泰走了五天,路上思考了《失落者》的寫作問題。

  一到華沙,托爾斯泰就給在巴黎的屠格涅夫去電報問他是否準備在巴黎久住。屠格涅夫立即回電說準備久住,而且涅克拉索夫也跟他在一起。接到回電以后,托爾斯泰立即乘火車動身去巴黎,2月9日(公歷21日)到達巴黎。

  當天,托爾斯泰就去找屠格涅夫和涅克拉索夫。但出乎意料,見面的印象并不快樂。

  第二天,他就給鮑特金寫信說:

  “我昨天抵達巴黎,并在這兒遇到了屠格涅夫和涅克拉索夫。他們倆都臉色憂郁,愁眉不展,對生活滿腹牢騷——整天無所事事,郁郁寡歡,似乎他們每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苦。不過我很少見到他們。屠格涅夫的神經過敏逐漸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病,此病同他那平易近人的作風和仁慈心腸結合在一起——真是一種奇怪的現象。這種最初的印象使我感到憂心忡忡,更何況我在莫斯科生活了一段之后,至今還處于極度的lebens-froh①之中。我對德國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它給我留下了強烈而又愉快的印象。”
①德語:樂觀情緒。

  在巴黎見到托爾斯泰后,屠格涅夫最初的印象是不錯的。他在給沃隆斯基的一封信里說:“托爾斯泰在此地。在他的身上,向好的方面已起了相當大的變化。”可是很快屠格涅夫便感到失望了。他在給科爾巴辛的信中寫道:“我依然無法跟托爾斯泰真正接近起來,因為我們的看法實在湊不到一塊兒。”

  托爾斯泰在日記里也說:“不,我在避開他。我對他的貢獻做了充分贊揚,從各個方面迎合他,可是沒法取得一致。”

  盡管如此,兩位作家仍然經常見面,并且一同前往第戎。看來,他們倆都有接近的愿望,但是他們的性格、觀點、修養、處事態度的不同又使他們不能親密起來。

  托爾斯泰在巴黎住了將近兩個月,印象本來一直是極好的。他1857年3月24日—25日(公歷4月5—6日)給鮑特金的信里講得極為詳盡,我們不妨引一段看看:

  “我仍舊住在巴黎,眼看快兩個月了;我無法預料:什么時候這個城市才會使我對它失去興趣,這種生活才會失去它的魅力。我是一個十足的不學無術的人;我在任何地方也沒有像在這里這樣強烈地感到這一點。因此,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為我在這里的生活感到滿足和幸福;況且,在這里我也感到這種無知并非不可救藥。再就是藝術上的享受,羅浮宮、凡爾賽宮、高等音樂學校、四重奏、劇院、CollègedeFranse①②和索爾蓬納里的講課,而主要的是能夠享受到社會自由,我在俄國對這種自由甚至是毫無概念的。凡此種種,使我不能早于兩個月,即不能在礦泉療程開始之前離開巴黎或巴黎近郊的鄉村,近日內我想遷到那里去住。”
①法語:法蘭西學院。
②16—17世紀時為巴黎大學神學院,后指巴黎大學文理學院,泛指巴黎大學。

  可是就在寫完上面那段話的第二天,他去觀看了一個執行死刑的場面。這件事急劇地改變了他的看法。關于這件事情,他在上文所引的給鮑特金的那封信里接著說:

  “上面這些是我昨天寫的,被人打斷了。而今天我的心情完全變了。

  今天早晨,我做了一件愚蠢而冷酷的事——乘車去看執行死刑的情景。

  再加上兩周來這里的天氣一直十分惡劣,我覺得很不舒服,我一度處于一種令人厭惡的神經質的情緒之中,因此這種場面給我留下的印象將使我長久不得安寧。我在戰場和高加索見過許多可怕的場面,但是即使當著我的面把一個人撕成碎塊,也沒有用這臺精巧雅致的機器在一瞬間把一個身強力壯的活人殺死那么令人反感。因為在戰場上占上風的不是理智的意志,而是感情的沖動;而這兒卻周密細致地使殺人變得不動聲色,方便易行,沒有絲毫壯觀之處。……這里幾天前逮捕了許多人,破獲了一個企圖在劇院謀殺拿破侖的案件,案犯也將于近日內處決。但是今后我肯定不會去看這種場面,也不會去為任何政府效力了。”

  他稍后在5月13日和25日的創作筆記里寫道:“所有的政府,就其善惡而論,都是一模一樣的”,“最好的理想境界便是無政府狀態”。

  他之所以得出這種結論,我們認為很可能跟這次觀感有關。

  看完了死刑以后,托爾斯泰久久地吃不下飯去,夜里常常做噩夢。

  第二天醒來覺得不舒服,剛想要讀書,就產生了一個想法:離開巴黎。

  可是上哪兒去呢?

  他當時心緒不佳,極需找一個體貼入微的親近的人談談。他想起了當時在日內瓦的堂姑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托爾斯泰婭。

  第二天,托爾斯泰就離開巴黎去日內瓦了。

  到達日內瓦的第二天,托爾斯泰就去找堂姑。

  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是尼古拉一世的女兒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女官,她的妹妹伊麗莎白·安德烈耶夫娜是尼古拉一世的外孫女的教師,她們當時跟公主一家住在日內瓦附近的波卡日別墅里。

  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在其《回憶錄》里說,托爾斯泰一見到他們就說:

  “我是從巴黎直接來找你們的。巴黎那么使我厭惡,險些使我精神失常。那兒的一切都叫我看夠了!……第一,在我所住的maisongarnie(法文:公寓)里,住了三十六個ménages(法文:家庭),其中19個是非法同居。這使我十分憤慨。后來我想試試自己的膽量,去看了一次斬決犯人的場面。看完以后睡不著覺,不知躲到哪兒好。幸好偶爾聽說您在日內瓦,便拼命趕到您這里,相信您能救我。”

  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接著寫道:“的確,他把心里話都說出來之后,就很快平靜下來,我們一起過得好極了。”

  托爾斯泰很喜歡這位堂姑。在4月12日的日記里,他寫道:“亞歷山德拉的微笑美極。”他在4月19日(公歷5月11日)的日記里寫道:

  “跟兩位堂姑在一起多么愉快啊。”“十分,十分愉快。”“我很想愛她,這實在太可怕了。亞歷山德拉年輕十歲就好了。多么可愛的性格。”

  亞歷山德拉對托爾斯泰也不是無動于衷。1857年8月29日,她往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給托爾斯泰寫信說:“跟您呆在一起,要不感到自己是個幸福的人,那確實是件難事……我無法向您描述:這是多么愉快啊,回想起我們多次突然見面的情景,總使我歡欣鼓舞。我所喜愛的一切,都隨著離開瑞士而一起消逝了。”“當我見到您的時候,我總是希望自己變得更好些,而在念及您的友情時(的確,這種感情有點兒自發性),我就被這種想法所左右了。”

  他們的這種關系發展為親密牢固的友誼,一直持續到1904年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逝世。

  托爾斯泰在日內瓦逗留了將近兩個星期。4月21日同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乘輪船去克拉蘭。4月21日到達,一直住到6月30日。

  周圍的風景,特別是藍得出奇的日內瓦湖水,使托爾斯泰贊不絕口。

  這秀美的山水對托爾斯泰的精神境界產生了強烈的有益影響,他說他面對著這美麗的景色,愛的感情在心里油然而生,甚至感到愛自己,惋惜自己的過去,寄希望于未來,覺得生活快活,想久久久久地活下去;想到人終有一死,便像孩子般害怕。一個人坐在濃蔭如蓋的小花園里,看著這湖岸,看著這湖水,有時甚至覺得這美通過眼睛注入他的心靈。

  托爾斯泰不滿足于在附近散步,他要到遠處去游歷。他找了一個認識的11歲的小男孩做伴,因為他想聽聽孩子的觀感。他背囊里裝著形影不離的日記本和備用的白紙,準備住宿或路上休息時寫些旅途見聞。他們沒有固定路線,起初徒步,后來累了就乘馬車或坐船。從5月27日到6月6日,這次旅行持續了11天。回到克拉蘭以后,6月7、9、10三天寫旅途見聞,可是只寫了兩天就撂下了,還有一篇《1857年日記摘抄》手稿也沒有寫完。

  旅行回來以后,托爾斯泰精力充沛,同時動手抓了以下五部作品的寫作:1)《發瘋者》,2)《逃亡的哥薩克》,3)《狩獵場》,4)《青年》第二部,5)《旅游日記》。

  6月30日,托爾斯泰離開克拉蘭,來到日內瓦,三天后又到了伊維東,然后就到了瑞士首都伯爾尼。7月6日,到達盧塞恩,當時亞歷山德拉·安得烈耶夫娜在那兒。他下榻在一家最好的旅館。第二天他看到一個音樂家的遭遇。這件事使他感觸頗深,寫成短篇小說《盧塞恩》。關于這件事情,他在《盧塞恩》里有一段描寫,文字極為優美,我們想多引一些,讀者決不會感到枯燥。

  “突然一陣美妙動人的樂聲把我驚住了。這樂聲頓時使我精神振奮,仿佛一道歡樂的強光射進我的心房。我感到輕松愉快。我那沉睡的注意力重新注意到周圍的一切。美麗的夜景,迷人的湖水,我剛才還無心欣賞,這時一齊涌進我的眼簾,我感到心曠神怡。在一剎那間,我忽然發現月亮正在冉冉升起,清光照著幽暗的天宇,深藍色的天幕上有幾縷灰色云彩飄浮著,湖面如鏡,墨綠色的水面上燈光閃爍,遠山迷蒙,從弗列興伯格傳來的蛙聲和對岸傳來的鵪鶉清脆嘹亮的鳴叫交織在一起。就在我前面,從傳來音樂聲和吸引著我的注意力的地方,我看見昏暗的街中間一群人圍成半圓形,而在人群前面相距數步的地方,有個穿黑衣服的身材矮小的人。……我走上前去,樂聲變得更加清晰了。我清楚地聽得出遼遠的、在夜空中顫動著的吉他悅耳的和音,還有幾個人在輪唱,歌聲此起彼伏,各聲部雖然唱的不是主旋律,但某些唱得最精彩的地方,都烘托出了主旋律。主旋律有點類似優美動人的瑪祖爾卡舞曲。

  歌聲時近時遠,聽起來時而像男高音,時而像男低音,時而又像地羅爾人絮絮低語時的悠揚婉轉的假噪音。這不是歌曲,而是歌曲的輕淡美妙的素描。我無法明白這是什么;但這是美妙的東西。吉他令人心蕩神怡的輕微的和聲,這美妙動聽的輕捷的旋律,這黑沉沉的湖水、清澈的月色、悄然矗立著的兩個高塔的尖頂和花園中黑黢黢的影子,——這一切既奇怪,又說不出的美妙;也許這不過是我的感覺。

  “所有紛亂如麻、無可奈何的生活印象,突然對我都有了意義和魅力。我心里好像綻開了一朵鮮艷芬芳的花朵。剛才積壓在我心頭的對塵世一切的厭倦和淡漠消失了,我突然感到需要愛情,感到生活充滿希望和無以名狀的愉快……

  “那個身材矮小的人似乎是個流浪的地羅爾人。他站在旅館的窗前,一只腳向前伸出,頭朝后仰,一面彈奏吉他,一面用各種不同的聲音唱他那優美的歌曲。我馬上對這個人發生了好感,感謝他在我心里引起的這種變化。

  “衣冠楚楚的富翁,有的站在第一流的富麗的旅館陽臺上,有的靠在窗口前面,還有在湖濱散步的人,都在欣賞這個身材矮小、也許還有點兒俗氣的人演唱。有的人興許喜歡聽這獨具一格的地羅爾歌曲演奏,但是當樂師摘下帽子伸出去的時候,一個子兒也沒人給他。”

  人們不僅不給他錢,而且還冷酷無情地哈哈大笑起來。托爾斯泰覺得富翁們對矮小的樂師的侮辱就是對自己的侮辱。樂師垂頭喪氣地走了,托爾斯泰追上他,請他到瑞士旅館喝酒。喝酒的時候,侍者在一旁訕笑,看門人也放肆地坐下了。托爾斯泰勃然大怒,把他們痛罵了一頓。

  托爾斯泰在國外游歷期間仍然賭博。在德國巴登賭博,錢輸光了,向一個法國人借,又輸光了,便向剛到巴登的屠格涅夫借,最后不得不向他的堂姑(也是他的好友)亞歷山德拉告貸。

  托爾斯泰之所以能成為托爾斯泰,就在于他不甘沉淪,每次墮落之后必然悔恨不已。在1857年7月7日的日記里寫道:“從早到晚賭錢。……豬玀。沒出息,下流坯!”在同年7月25日的日記里又寫道:“很久以來我良心不曾受到這樣的折磨。”這也是責備自己賭博。

  托爾斯泰因賭博受到良心譴責,極為痛苦,便到法蘭克福找堂姑亞歷山德拉尋求安慰和同情去了。托爾斯泰非常喜愛他的這位堂姑,認為她“真是好極了!是個實在叫人喜歡的人。”他說:“我沒有遇到過比她更好的女子。”

  后來,托爾斯泰又到德累斯頓住了幾天,參觀完博物館,于7月8日返回了俄國。

  第一次出國的意義是使托爾斯泰親眼看到了歐洲的生活。對歐洲的生活,他以前只是通過書本或者別人的講述了解一些,認識模模糊糊。

  如今在法國和瑞士游歷了六個月之后,他不僅看到了當時****俄國所遠遠沒有的“社會自由”的種種表現,而且也看到了這兩個共和國的陰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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