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文學藝術家卷——列夫·托爾斯泰

陳殿興   編著

第二十七章  禍不單行



 

  托爾斯泰夫婦吵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厲害了。夫人的脾氣越來越壞,往往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也吵得尋死覓活的。可能是長期的共同生活中“積怨太深”,另外也可能跟夫人處在更年期有些關系——她那時51歲。

  由于切爾特科夫的請求,托爾斯泰跟自己的朋友和媒介出版社編輯切爾特科夫、比留科夫、戈爾布諾夫等人一起在莫斯科一家最好的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托爾斯泰夫人知道后,大發雷霆。透過緊閉著的房門,傳出了夫人的不顧體面的、聲嘶力竭的狂叫和托爾斯泰的低沉痛苦的聲音。她把照片、底片都撕毀了,才平靜下來。

  另一次更可怕的爭吵是《主人和雇工》引起的。

  托爾斯泰寫好了一篇小說,叫做《主人和雇工》,答應給《北方導報》發表,因為托爾斯泰曾在那兒發表過童話《卡馬爾》。

  托爾斯泰夫人對此事是很不滿的。寫出了這么一篇好小說竟不交給自己的妻子放進她主編的全集里使她掙點錢,而白白地(因為這時托爾斯泰已放棄了版權)送給一個猶太女人古列維奇——《北方導報》主編,真是豈有此理。夫人越想越氣,想到古列維奇是個女人,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便失去自制,一早從房間里沖到街上,沿著大街跑起來。托爾斯泰在后面追。她穿著長睡衣,托爾斯泰穿著長絨褲,沒穿上衣,只穿坎肩。

  托爾斯泰勸她回家,她執意不肯,喊著讓人把她抓走,把她送進瘋人院去。托爾斯泰拖她,她就躺到雪地上,她赤腳穿一雙便鞋,長睡衣下面只穿襯衣,渾身濕透了,心口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切都模糊了……

  第二天,她想到丈夫從來沒有給她做過什么好事,她付出了那多么的愛,而得到的回報卻很少,于是又發起火來,把校樣往桌子上一扔,披上一件小皮襖,穿上套鞋,戴上皮帽就從家里跑出去,向女修道院的方向跑去,想去麻雀山的樹林里凍死——《主人和雇工》里的舍己救人的瓦西里·安德烈耶維奇就是凍死的,她也要學他的樣子去凍死。幸好她的女兒瑪莎看她臉色不對,從家里跟了出來……

  第三天,她仍然不肯罷休,凌晨在街上雇了一輛馬車,往庫爾斯克車站奔去。謝爾蓋和瑪莎追上,把她攔住,帶回了家……

  面對這種情況,家里人和醫生都束手無策。

  托爾斯泰能有什么辦法使她平靜下來呢?惟一的辦法就是用愛情去感化她。托爾斯泰夫人在《往事》里是這么記載的:“當我哭得很傷心的時候,他便走進房間,向我跪下,頭碰到地板上,對我發誓,并懇求我原諒他。”

  2月15日,托爾斯泰同意滿足妻子的要求,把《主人和雇工》寄給《北方導報》的同時,也允許夫人編進第十三卷里去,同時也寄給媒介出版社出版。

  1895年2月對托爾斯泰一家來說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個月,上半月托爾斯泰夫婦劇烈的爭吵剛剛平息,全家都喜歡的伊萬在2月23又得病死了。對托爾斯泰夫婦來說,真不啻是晴天霹靂,雪上加霜。

  伊萬是托爾斯泰夫婦第9個兒子,才7歲,非常乖巧:

  當聽到媽媽哭聲時,他知道去安慰媽媽。

  當媽媽指著亞斯納亞·波利亞納四周的田地對他說這全都屬于他時,他說:“不要,媽媽,一切都是大家的。”

  當媽媽訓斥聽差或女仆時,他責問媽媽:“你為什么要罵他們?”

  當米沙打薩沙時,他沖著米沙喊:“不許打人!”

  他還知道遵循爸爸的原則不吃羊肉,不殺動物……

  他……他乖巧可愛的地方說不完!

  他是媽媽的心肝寶貝,是爸爸心目中的事業接班人。

  他的夭折對托爾斯泰夫婦是個無比沉痛的打擊。

  托爾斯泰夫人甚至用頭撞墻哭喊著:“這不是真的,他沒有死!”

  托爾斯泰一下子變老了,背完全駝了。

  但是小兒子的死也暫時緩和了托爾斯泰夫妻之間的關系。托爾斯泰在給堂姑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的信里說:“他(指伊萬——引者)活著是為了增加自身的愛感,而且在愛中長大,因為這是打發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上帝所需要的;同時也是為了在他離開人世到上帝那兒去的時候,把在他身上所增長起來的愛都留給我們,并用這種愛把我們都團結在一起。我們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親密無間過。無論索菲婭(托爾斯泰夫人——引者)還是我自己,都從來也未曾感到過如此需要愛,以及如此厭惡各種各樣的隔閡和惡行。我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索菲婭。”

  早春時節,托爾斯泰沒有去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留在莫斯科陪伴夫人。他拼命地寫作,借以擺脫痛苦的思念。

  1895年3月12日,他在日記里寫道:“打算寫一些文藝作品,即寫完已經開始寫的和已經構思好了的作品:一、《科尼的故事》(后來改名為《復活》),二、《誰正確》,三、《謝爾蓋神父》,四、《地獄中的惡魔》(后來改名為《地獄的破壞和恢復》)五、《證券》(即《偽造的證券》),六、《母親的筆記》,七、《亞歷山大一世》(《費奧多爾·庫茲米奇長老遺下的筆記》),八、劇本《光在黑暗中發亮》,九、《移民和巴什基爾人》。”

  1895年整個春天,托爾斯泰都在緊張地寫《復活》,7月1日完成了初稿。他在7日4日的日記里寫道:“《科尼的故事》(《復活》)潤色完畢。”

  由于妻子目前的狀況,托爾斯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不能考慮離家出走改變生活環境的問題了。而在這個環境里繼續生活下去,卻是十分痛苦的。在這種情況下,他自然會考慮到死的問題。可能正是因此,他在1895年3月27日的日記里,起草了遺囑。他的女兒瑪莎當時就抄了一份藏在身邊。1901年7月23日,托爾斯泰在這份遺囑上簽了字。這份遺囑對了解托爾斯泰的思想很有價值,因此我們把其主要部分摘錄下來:

  “1)把我葬在我去世的地方價錢最便宜的公墓里,假如我死在城里的話;而且要像人家埋乞丐那樣,用一口價錢最便宜的棺材。不要擺鮮花和花圈,也不要致悼詞。假如可以的話,不請神父,不舉行安魂祈禱。

  但是,假如將來料理我的后事的人不愿意這樣做的話,那就讓他們按照慣例舉行安魂祈禱好了,不過要盡量節約、從簡。

  “2)不在報上發布逝世消息,不寫訃告。

  “3)我的全部文稿都由我的妻子、切爾特科夫、斯特拉霍夫[以及我的女兒塔尼婭和瑪莎]([]里的詞句是我自己勾掉的,女兒們不必做這種事)中間在世的人審閱和處理。我不要兒子們承擔這個義務,不是因為我不愛他們(感謝上帝,近來我越來越愛他們了),同時我也知道他們是愛我的,但是他們并不完全了解我的思想,也沒有注意過我的思想進程……我請求把我獨身生活時期的日記毀掉,不是我想對人隱瞞自己那段卑劣的生活(我的生活從俗人的觀點來看是沒有原則的年輕人通常所過的那種糟糕的生活),而是因為在這些日記里我所記載的只是由于意識到有罪而使我痛心的那些事情,因此這些日記會使人產生不正確的、比較片面的印象,而且會造成……

  “不過,就讓我的那些日記照舊保存下來也可以。從中至少可以看到:盡管我年輕時的行為十分庸俗、十分糟糕,但我終究沒有被上帝所拋棄,而且開始理解并且愛上了上帝,雖然是到暮年才開始,而且程度也不夠。我請求那些對其余文稿進行審閱處理的人別把所有的東西都發表,而只發表那些可能有益于人們的東西……

  “4)關于以前那些著作的版權:我請求我的繼承人把十卷集和《識字課本》的版權都交給社會,也就是說,放棄版權。但是,我就此事只是提出請求,決不是非照辦不可。做到這一點是好的,而且對你們來說也是一樁好事。假如你們不做,這是你們的事。這就是說,你們未能做到。近十年來,我的著作都是被賣出去的,對我來說,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

  “5)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懇求所有的人,不分親疏,都別贊揚我(我知道有人會做這種事的,因為我在世時就有人以極其不好的方式這樣做過)。假如有人打算研究我的作品,那就應該深入領會作品中上帝的力量通過我來闡述的地方,同時應該把它們運用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有時,我感到自己是上帝意志的傳播者。我經常是那么不純潔,那么滿懷私欲,以致這一真理的光芒由于我的愚昧而變得暗淡了,但是這一真理有時候還是通過我而得到傳播的,這是我生活中最為幸福的時刻。上帝保佑,但愿這一真理在通過我傳播時不受到玷污,但愿人們能吸收到真理的營養,盡管從我這里得到的真理是渺小的不純的。

  “我的作品的意義僅在于此。因此,為了這些作品,對我只能罵,絕不能贊揚。”

  這年8月初,契訶夫初次來訪托爾斯泰。契訶夫在給蘇沃林①的信里說:“我在托爾斯泰那里度過了一個半晝夜,所留下的印象是非常美好的。我感到輕松愉快,就像在家里一樣,而且我跟他的交談也是輕松愉快的……”在下一封信里,他又說:“托爾斯泰的女兒非常討人喜歡,她們非常熱愛自己的父親,而且對他懷有一種狂熱的信仰。這就是說,托爾斯泰確實是一種偉大的精神力量,因為,要是他不真誠、不完美的話,那女兒們首先就會對他產生懷疑,因為女兒就像麻雀一樣,用谷糠是騙不了的……未婚妻和情人是可以任你欺騙的,在愛你的女人眼里,甚至笨驢也會被當作哲學家,但是女兒卻是另一回事。”
①蘇沃林(1834—1912)俄國政論家、文學家、出版家。

 



 

 

 

马会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