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文學藝術家卷——列夫·托爾斯泰

陳殿興   編著

第二十八章  風刀霜劍



 

  1895年冬天,托爾斯泰夫人身上開始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她開始打扮起來,突然對音樂產生了濃厚興趣,常去音樂會聽音樂,并且學起音樂來,越來越喜歡跟家里的常客、作曲家、鋼琴家塔涅耶夫在一起消磨時光,有時候還跟他一起去聽音樂會。家里人和來做客的外甥女都覺得有些看不過去。

  1896年9月26日,外甥女麗贊卡給女兒寫信說:“我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的最后一天,索菲婭舅母回來了。她顯得年輕,快活,漂亮,愛打扮。平生第一次我覺得她不順眼。她跟塔涅耶夫的奇怪關系(我說“奇怪”,因為我不知道怎樣形容一個五十二歲的女人的感情),實在太出格了,以致舅父終于忍受不住,跟她吵了一架,都說是因為嫉妒,而照我們看,只不過是委屈,受侮辱,還有憤怒罷了。吵完,她便向科茲洛夫卡車站跑去,好像去臥軌自殺,其實她在花園里呆了一夜,總而言之,她丟盡了臉面。他們都苦惱透了。塔尼婭到奧爾蘇菲耶夫家去了,瑪莎由于神經長期處于緊張狀態而完全病倒了。我明白,對這樣的母親是不能尊敬的。這一切都不是現在才開始的,而是在夏天,8月間,在我離開亞斯納亞·波利亞納這條被我稱為‘裝滿各種聲音的麻袋’之后發生的。這一切事情發生過后,她卻若無其事,依然故我,愉快爽朗,預定了所有音樂會的長期票,其他一切,一概不放在心上!”

  由于妻子趕到彼得堡去看塔涅耶夫的歌劇首場演出,托爾斯泰于1897年2月1日給妻子寫信,說:

  “你跟我說過,要我放心,后來你又說,你是不會去看排練的。我一直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排練,我甚至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這一切多么叫人痛苦啊。當我得知,雖然你花了那么多時間在盤算什么時候到彼得堡去,但結果是,你正好在不該去的時候動身了;對此,我是不高興的,比不高興還要……你說什么你無法對自己的旅行另作安排。

  但是,要是你考慮一下,并且自我分析研究一下的話,你就會看清這完全是假話。首先,沒有必要作這次旅行;其次,可以提前或拖后到齋戒期再去。可是你卻不知不覺地干出了這種事。令人感到萬分痛心,而且又有失體面;而令人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是:他(指塔涅耶夫——引者)是個外人,而且是個無用的人,甚至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是毫無意思的一個人;他卻在支配著我們的生活,使我們近年來的生活過得很不快活。

  有損尊嚴,而且令人痛苦的是,想不到你會去打聽什么時候他到什么地方去,什么時候他進行怎樣的排練。這真是令人厭惡而又覺得可恥極了。”

  夫人自己也非常清楚地感覺到她是發生什么變化了,但是她又無力自拔,因此感到十分苦惱。1897年7月18日,她寫道:“我知道這是一種近乎病態的不正常的感情,上帝的世界并沒有因為愛情而大放異彩,相反卻變得暗淡無光了;這是一種蠢事,是不行的,可是要改變它,卻又無能為力。”

  高加索一帶有一個否認東正教儀式的教派,被稱為杜霍博爾(譯音)。他們主張用真理和精神為上帝效勞、崇拜上帝;任何外表儀式,在他們看來對拯救靈魂毫無意義,因此一概加以排斥。這個教派18世紀中葉便已存在。當局從1792年開始對他們加以迫害。迫害的理由呢,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省省長在給彼得堡的呈文里講得相當明白:“所有反圣像運動的參加者,都不應受到仁慈的待遇,因為他們的異端邪說特別危險,而且對擁護者來說是有誘惑力的,這是因為杜霍博爾們的生活方式是建立在最圣潔的原則上的,是建立在關心整個社會福利的基礎上,他們期望多做好事以拯救靈魂。”

  1895年夏天,托爾斯泰的一個志同道合者——被流放到高加索的希爾科夫公爵給托爾斯泰來信,介紹了杜霍博爾派進行宗教活動的情況,并說他們受到政府殘酷迫害,請托爾斯泰協助把寄去的文章在報上發表。托爾斯泰對信里講的情況半信半疑,便請比留科夫到高加索調查核實。比留科夫回來后寫了一篇文章,題為《基督徒在俄國受迫害》,在國內自然無法發表,由托爾斯泰校訂并加了序言,在倫敦《泰晤士報》刊登出來,手抄本在俄國也廣泛流傳起來。鎮壓杜霍博爾的問題引起了國內外關注。在政府眼里,托爾斯泰的活動越來越危險了。托爾斯泰自己、他的朋友和信徒都遭到了監視和逮捕。這自然使他十分痛苦,他寫信給內務大臣和司法大臣,說政府要迫害就迫害他一個人好了,不要迫害別人。這兩個大臣自然未予理睬。

  政府對杜霍博爾派的鎮壓愈演愈烈。切爾特科夫、比留科夫和特列古博夫聯名向社會發出了一份題為《請予援助!》的呼吁書,托爾斯泰對呼吁書的措辭做了一些潤色,并加了前言。這份呼吁書印了許多份散發出去,甚至國外報刊都刊載了。

  1897年2月6日,托爾斯泰獲悉,他的兩個最親密的朋友和助手切爾特科夫和比留科夫被流放了:切爾特科夫被流放到國外,比留科夫則被流放到庫爾良茨克省。

  同時又傳來消息說,他的另一個信徒——特列古博夫被捕,隨后也被流放到庫爾良斯克省去了,為期五年。

  這一切對托爾斯泰來說不能不是沉重打擊,而且也不能不是一個嚴重的警告。但是托爾斯泰仍然仗義執言,并不把個人安危放在心上。

  1897年5月10日,薩馬拉省一些莫羅勘派教徒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來向托爾斯泰求援:那兒莫洛勘派教徒有十六家的孩子被當局強行抓走送到修道院教養去了,理由是這些孩子沒有受過洗禮,他們求托爾斯泰幫忙把孩子要回來。托爾斯泰第二天就給皇上寫信求情。四個月過去了,孩子們仍無下落。托爾斯泰寫信給彼得堡的朋友們,請他們設法幫忙。1898年初,他給在彼得堡朋友家做客的女兒塔尼婭寫信,請她幫助那些莫洛勘派教徒。塔尼婭找了神教院總檢察長波別多諾斯采夫。不知是皇上的旨意下達他那兒了呢,還是他怕事情鬧大,總之,他答應放孩子了,最后果然放了。

  托爾斯泰最鐘愛的兩個女兒瑪莎和塔尼婭的婚事也給托爾斯泰平添了許多煩惱。

  瑪莎愛上了托爾斯泰親外甥女麗贊卡的兒子科利亞。科利亞比她小兩歲,即將在大學法律系畢業。他不去聽課,學習只是應付考試。他經常身無分文,但卻肆意揮霍。托爾斯泰和妻子都不贊成這門親事,但也只好聽之任之。

  瑪莎多年沒有齋戒祈禱了,神甫不肯給她主持婚禮。科利亞本想去買通神甫。托爾斯泰認為既然要在教堂舉行婚禮,那就沒有理由不去祈禱。于是瑪莎就去懺悔了。

  瑪莎分家時放棄了自己應得的一份財產,而科利亞又一無所有,且不會勞動,也不想勞動。這一對新婚夫婦將無以為生。結果只好由分得財產較多的媽媽和大哥謝爾蓋各出一部分錢來作為瑪莎的財產。

  瑪莎的結婚使全家都不愉快;托爾斯泰失去一個助手和朋友,心情尤其沉重。

  1897年6月2日,瑪莎和科利亞舉行了婚禮。

  托爾斯泰另一個愛女塔尼婭的婚事更使托爾斯泰夫婦不快。

  塔尼婭這時愛上了已有六個孩子的有婦之夫蘇霍京。他的大兒子已將近20。人們都說蘇霍京是個好色之徒,到處都流傳著他們夫婦互相背叛的流言蜚語。全家都不喜歡蘇霍京。用托爾斯泰夫人的話來說,托爾斯泰獲悉此事以后,“馬上頹靡了,他痛心,甚至不只是痛心,而是陷于悲觀絕望之中。”

  盡管塔尼婭當時放棄了跟蘇霍京結婚的打算,但對托爾斯泰精神刺激仍是很大的。

  不過蘇霍京的夫人死后,1889年11月14日,塔尼婭還是嫁給了蘇霍京。亞歷山德拉在《父親》一書里說:“這次結婚,與其說是婚禮,不如說更像葬禮。盡管所有的人,從父親和母親開始,都竭力忍住眼淚,不在塔尼婭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悲傷心情,然而所有的人——父親、母親、薩莎、施密特奶奶、老奶娘、女管家杜涅奇卡,都悄悄地哭了。”

  兩個能理解他、幫助他的大女兒出嫁之后,托爾斯泰更加感到孤獨。

  這年夏天,內憂外患不停地摧殘著托爾斯泰的心靈。

  托爾斯泰夫人對塔涅耶夫的態度,雖然托爾斯泰曾經表示過強烈的不滿,但她絲毫沒有收斂。1897年7月2日,托爾斯泰夫人的日記里有這樣一段記載:

  “我們的生活是痛苦的。而且從直接意義上來說,托爾斯泰簡直使我感到有點害怕,因為他在逐漸消瘦。一種極為痛苦的嫉妒心在使他苦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過錯。與塔涅耶夫接近的時候,我常常會出現一個想法:要是有這樣一個溫和善良而又有天賦的朋友做伴,一直到老,該有多好啊!”

  她跟塔涅耶夫不正常的不自然的關系在發展著。不僅如此,她還要求托爾斯泰把所有著作的版權都交給她。她經常說,她為了托爾斯泰和全家犧牲了自己的青春,犧牲了自己繪畫、音樂乃至文學方面的才能。

  她不懂,任何犧牲只有在心甘情愿地作出并且不加宣揚的情況下才會被人看重。

  這一年,愛子夭折,瑪莎出嫁,塔尼婭迷誤,好友被流放,妻子不知檢點……對托爾斯泰來說,真像我國古典小說《紅樓夢》里說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了。他本來希望妻子能迷途知返,現在也完全失望了。在這個環境里他實在不能再生活下去了。他決定離家出走,去言行一致地按照自己的信仰生活。7月8日,他寫了一封長信給夫人辭行,但他最后還是下不了決心。這封信最初由瑪莎保存,瑪莎死后,由她丈夫保存,托爾斯泰逝世后,才交給了托爾斯泰夫人。

  這年夏天,托爾斯泰專心致志地把《藝術論》寫完了。人們贊賞這篇論文,但并不熱烈。

  托爾斯泰確信:藝術一旦不為全體人民服務,而只是為財主們效勞,那么藝術便會變成一種職業。

  他斷言:

  “我們時代的和我們圈子里的藝術已變成了蕩婦。”

  “真正的藝術作品只能在藝術家的心靈中偶爾作為以前生活的結晶產生出來,完全如同母親懷孕一樣。至于那些能工巧匠不斷炮制出來的偽藝術,只不過在等待買主而已。”

  “真正藝術產生的原因是內心要求表達已積聚起來的感情。偽藝術出籠的原因是因為貪財的緣故。正如下賤女人為了貪財而賣淫一樣。”

  “基督教藝術的任務是實現人們兄弟般的團結。”

  這些觀點怎么會受到當時文藝界大多數人的歡迎呢?

  這年12月底,托爾斯泰收到一封匿名信,說:“毫無疑問,您的教派的勢力在增長,并在深深地扎根。盡管它沒有根基,但是由于人們的愚昧和惡魔的幫助,您凌辱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圖謀已完全得逞,我們要為他復仇。……我們組織了秘密團體‘第二十字軍’,其宗旨是要殺死您和您的追隨者……我現在為您規定了您死的日子:1898年4月3日……

  “您也許會很容易地向我們提出一個合乎邏輯的問題:為什么這種措施只針對您的教派呢?是的,所有的教派‘都是對我主的褻瀆’,但其他教派的教主是些可憐的傻瓜,不能跟您伯爵相比;其次,您是我們的皇上和國家的敵人……”

  托爾斯泰對這些恫嚇處之泰然。他對夫人說:“聽上帝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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