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文學藝術家卷——列夫·托爾斯泰

陳殿興   編著

第三十一章  老驥伏櫪



 

  從克里米亞回來以后,托爾斯泰寫《哈吉穆拉特》。他十分仔細地研究了那個時代的風俗習慣、道德觀念、衣著打扮、車臣人的宗教信仰以及沃隆佐夫總督的個性及其周圍官員。他特別注意研究尼古拉一世的情況。

  斯塔索夫從彼得堡給他寄來資料。

  托爾斯泰請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親王在高加索軍事委員會卷宗第十卷里查找尼古拉一世同高加索總督沃隆佐夫公爵的來往信件。

  他從堂姑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那里了解到皇上童年時代的細節以及葉卡特琳娜二世對他的態度。

  1902年底和1903年全年,托爾斯泰懷著年輕時代那種熱情寫《哈吉穆拉特》,雖然寫作是斷斷續續進行的。

  同時修改《偽造的證券》、論文《致神職人員》,寫《童年的回憶》(為比留科夫寫他的傳記提供材料),還寫了《地獄的毀滅及其恢復》(這篇神話使托爾斯泰夫人大為生氣,她不了解它的意義)。

  1902年秋,托爾斯醛夫人要投資50000盧布重版托爾斯泰著作,她要托爾斯泰交出由托爾斯泰簽字、交瑪莎保存的那份遺囑。她的理由是:

  如果托爾斯泰死了,這份遺囑公布于世,她就收不回本錢來了。激烈爭吵之后,托爾斯泰的心臟出現了早搏。最后托爾斯泰作了讓步,把這份遺囑交給了她。

  12月7日,托爾斯泰病重,醫生診斷為瘧疾的新發作。

  1903年4月初,基什尼約夫發生了蹂躪猶太人的暴行。消息像閃電一般傳開。這引起了知識分子和上層貴族的極大憤怒。斯托羅任科教授代表一些作家和學者請求托爾斯泰發一份電報給基什尼約夫市市長。托爾斯泰高興地照辦了。許多猶太人寫信給托爾斯泰,請他就猶太人問題發表意見。他給一個猶太人回信說:“我對待猶太人就像對待兄弟一樣,不可能有別的態度。我愛他們,并非因為他們是猶太人,而是因為我們和他們以及所有的人都是一個父親即上帝的兒子,而且這種愛并不需要我特別勉強,因為我常常遇到并了解一些很好的猶太人。”

  同時,他還回信給作家肖洛姆-阿萊赫姆①,說他很愿意為救濟基什尼約夫市受難者寫些東西。
①肖洛姆-阿萊赫姆(1859—1916)俄國猶太人作家,生于烏克蘭,創作以短篇小說著稱。

  1903年6月18日,他在日記里寫道:“我構思了三部新作品:

   一、誤入歧途的人們——唯物主義者、實證主義者、尼采主義者的叫喊:走開,拿撒勒人耶穌,你干嗎到我們這兒來?‘你是來毀掉我們的。我知道你是誰,你是上帝的圣徒。’(可能很好)。

  “二、編入猶太人文集:喀山一次歡樂的舞會,我愛上了美女科列伊莎,她是駐軍首長波蘭人的女兒,同她跳舞;她的父親,一個漂亮的老頭,親熱地帶她去跳瑪祖卡舞。墮入情網,跳了個通宵以后,早晨聽到鼓聲,一個韃靼人被趕著通過列隊,軍隊首長命令狠狠地打。(可能很好)

  “三、十分真實地寫自己,寫我所有的弱點和蠢事,同時穿插著寫我一生中重要的事情和好事。(也可能很好)

  “所有這些都比愚蠢的《哈吉穆拉特》重要得多。”

  托爾斯泰本來打算把《舞會之后》給肖洛姆-阿萊赫姆。但《舞會之后》沒有寫好,就把先寫好的神話故事《沙皇阿薩爾哈頓》和《三個問題》編進為救濟受難的猶太人而寫的文集里。

  1904年底比留科夫從流放地回來了。他著手寫托爾斯泰傳記。他請托爾斯泰給他提供童年的情況。托爾斯泰開始寫《童年的回憶》,但花在這上面的時間不多,大部分時間都花到編纂《閱讀園地》上了。

  1904年2月8日,日軍襲擊駐在旅順口的俄國艦隊。10日,俄國對日宣戰。日俄戰爭爆發。托爾斯泰受到很大震動,一連幾天不能考慮或議論其他問題,直到《請三思!》寫好以后,他的心情才平靜下來。這篇文章在國外刊登出來,引起人們的注意。倫敦《泰晤士報》以九欄半的版面刊登了這篇文章,并評論說:“這既是信仰自白,也是政治宣言,是農民士兵遭受苦難的圖畫,也是在這些士兵和許多人頭腦中縈繞的問題,最后,這也是一副饒有趣味并富有教益的心理描寫。”

  美國費城《北美新聞》來電征詢支持俄國還是支持日本時,托爾斯泰答道:

  “我既不支持俄國,也不支持日本,而是支持兩國的工人,他們受了各自政府的欺騙,被迫去參加毀壞自己的幸福、違背自己的良心和宗教的戰爭。”

  這年12月20日報紙報道,斯特塞爾將軍把旅順口連同衛戍部隊15000人和武器全都交給了日本人。托爾斯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盡管在理論上他不支持交戰的任何一方,但從前受的愛國主義教育和軍人生涯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仍然使他對俄軍的失敗不能無動于衷。他在12月31日日記里寫道:“交出旅順口使我感到難過、感到痛心。這是愛國主義。

  我受過愛國主義教育,而且不能擺脫它,猶如我不能擺脫個人的利己主義、家庭的利己主義甚至貴族的利己主義一樣。所有這些利己主義在我身上都有,但我意識到上帝的法則,這種意識制約著這些利己主義,因此我能夠抵制它們。這樣,這些利己主義就漸漸減弱了。”

  托爾斯泰以77歲高齡還這么嚴格地剖析自己的思想,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假如世界上真有一個人“活到老改造到老”的話,那么,這個人就應是托爾斯泰!

  這一年托爾斯泰失去了兩個最親密的朋友:3月,他的堂姑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去世了;8月,哥哥謝爾蓋去世了。

  1905年1月9日,彼得堡工人帶著妻子兒女共十四萬余人,列隊前往冬宮向沙皇請愿,要求出版言論自由、八小時工作制和土地歸農民所有等。沙皇按預謀下令開槍,死千余人,傷兩千余人。結果激起全國人民激烈抗議,導致了1905—1907年俄國革命。

  托爾斯泰根據其不以暴力抗惡的主張,既反對革命者使用暴力對抗政府,也反對政府用暴力鎮壓革命者。

  他在給斯塔索夫的一封信里說:“我在這次革命中自覺自愿地擔任一億農民的辯護律師。對一切促進或者能夠促進農民福利的事情,我歡迎;對一切不追求這個主要目標或脫離這個主要目標的事情,我不贊同。”

  在給斯塔索夫的另一封信里,他還說:“事變以異常迅速的速度和正確性在進展著。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不滿,就像對秋天和冬天不滿一樣,沒有想到秋天和冬天正在使我們接近春天。”

  據古謝夫在《托爾斯泰生平和創作大事記》里說:“托爾斯泰相信“俄國革命對人類將產生比法國大革命更加重要和有益的影響。”

  托爾斯泰自然對這次革命中的主要政治派別及其做法有自己的看法。

  12月31日,他在日記里寫道:

  “目前在革命時期,三種人的品質和缺點清楚地顯示出來了。第一種人是保守派,這些人貪圖安逸,希望繼續維持他們的舒適生活,不希望任何變革。這些人的缺點是利己主義,優點是謙恭、溫順。第二種人是革命派,他們希望變革,并敢于大膽決定需要進行什么樣的變革;為了實現這種變革,他們不怕遭到暴力鎮壓,也不怕自己吃苦受難。這種人的缺點是粗魯殘酷,優點是精力充沛,甘心情愿去為他們認為是幸福的目標獻身。第三種人是自由派,他們既沒有保守派的謙恭溫順,也沒有革命派的獻身精神,但卻具有前者的利己主義和后者的自以為是。”

  托爾斯泰一貫主張人應該注意提高自己的道德品質。沒有高尚的道德品質,奪得了政權也未必能替人民辦好事。他1906年3月9日在日記里寫道:

  “革命者開始奪取政權的時候,身上就明顯地表現出使政權蛻化的一般品質:自命不凡,驕傲自大,崇尚虛榮,以及——最主要的——對人不尊重。”

  蘇聯的垮臺可能就是某些人的品質特別是對人不尊重種下的惡果。

  這時也不斷有不明真相的人指責托爾斯泰不肯放棄私有財產和貴族生活。比如托爾斯泰就收到過這樣一封信:

  “據說你有土地,甚至有很多土地;把這些土地分給那些用汗水澆灌它們的人吧,開始吧,去完成你自己宣揚的事業吧,偉大的老人!別人將以你為榜樣跟著去做的。請接受衷心的敬意。農民契丘吉。”

  其實他的財產早就放棄了,現在的財產并不屬于他。對諸如此類的誤會,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在心里苦惱。

  托爾斯泰在這期間寫了一本小冊子——《政府、革命者和人民》,寄給在英國的切爾特科夫以便在英國出版。

  1906年5月有幾個農民偷砍樹木,被托爾斯泰夫人告到法院。這幾個農民將被捉去坐牢。家里人都求夫人饒恕這些農民,但她不肯。托爾斯泰心情非常沉重,痛苦得簡直要呻吟起來。他覺得在家里實在呆不下去了,因為夫人經常作出一些違背他的信仰、使他難堪的事情。

  這時他本來可以離家出走,但夫人突然病了:她子宮里長了一個纖維瘤,需要動手術。而且夫人覺得要死的時候表現得相當和藹可親。當托爾斯泰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她握著托爾斯泰的手連連說:“請寬恕我吧!”女兒也覺得她從來沒有這么可愛過。正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過她沒有死,手術后很快康復了。托爾斯泰一家生活一度中出現的和睦氣氛又逐漸消失了。

  11月27日,托爾斯泰的愛女瑪莎死了。這年秋天,她就同丈夫住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她死的時候,托爾斯泰和她的丈夫科利亞坐在她身旁看著她平靜地咽了氣。

  她的死也使托爾斯泰想到了自己的死。他在日記里寫完女兒的死使他產生的感想以后,接著說:“死亡越來越接近我了。最近一段時間它對我來說是那么親切而不可怕,那么自然而必然,它不是跟生命對立的,而是跟生命相聯系的,是生命的繼續。”

  斯托雷平擔任大臣會議主席和內務大臣以后,為了把富農培植成沙皇****制度在農村的支柱而實行土地改革,推行土地私有制。托爾斯泰寫信建議他根據美國經濟學家亨利·喬治征收經濟地租的單一稅理論實行土地村社公有制,不要實行土地私有制。1907年7月26日,他在第一封信里說:“擺在您面前的是兩條道路:要么繼續推行您已經開始的不僅參與而且還親自領導的流放、苦役和死刑那一套——這不但達不到目的,反而會給自己留下罪惡的名聲,更主要的是損壞了自己的心靈;要么站在歐洲各國人民的前面,幫助消滅土地所有制的那種早就存在的、對各國人民都極其不公平的現象,做一件真正的善事,并且用最有效的辦法去滿足人民的合法愿望,安撫他們,借以制止現在革命者和政府都在進行的可怕的罪惡活動。”1907年10月20—23日,斯托雷平給他回信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的建議,說:“您認為是罪惡的事情,我卻認為是為俄羅斯造福。我覺得,我們的一切混亂正是因為沒有土地私有制造成的。……我認為,毋庸置疑地必須幫助農民合法地獲得必需的部分土地作為他完全的私有財產……”

  1908年1月28日,托爾斯泰再次給斯托雷平去信闡明自己的觀點,指出:“您犯了兩個錯誤:第一,已經用暴力對抗暴力,并繼續這樣做,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第二,想在俄羅斯鎮壓住騷亂的人們——這些人所期望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消滅土地私有制……您想在消滅村社之后建立一種小土地私有制來安撫他們,這就大錯特錯了。”

  一個80高齡的老人,自知不久人世的時候,還為國為民操心,且不說觀點對錯,單就這點精神來看就十分了不起。寫到這里,我不禁想起了曹操的名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秋天,切爾特科夫有事到英國去幾個月。(他是1907年夏天流放期滿帶著全家從英國回到俄國,定居在離亞斯納亞·波利亞納五俄里遠的雅先基莊園的。)臨走前給托爾斯泰找了個秘書。這人是個托爾斯泰主義者,姓古謝夫。他主管托爾斯泰的來往信件,回復人們的來信。但是還沒等他熟悉工作,他就被逮捕,關進克拉皮文縣監獄。12月底,古謝夫被放出來,繼續幫助托爾斯泰處理一些事務。

  1908年1月,托爾斯泰收到美國發明家愛迪生寄來的新奇禮物——錄音機。他給愛迪生寫了感謝信。隨后還通了幾次信。他很尊敬愛迪生,因為他沒有為軍事目的發明任何東西。

  這年8月是托爾斯泰80壽辰。1月彼得堡就成立了慶祝托爾斯泰80壽辰籌備委員會。參加這個委員會的有許多知名人士,如作家蒲寧、博博雷金、安德列耶夫以及第一屆國家杜馬主席穆羅姆策夫等。歷史學家、自由派政治活動家馬·柯瓦列夫斯基被選為主席,副主席是作家柯羅連科和畫家列賓,秘書是斯塔霍維奇。為了制定慶祝計劃,決定召開全俄代表大會,并邀請40名報界代表參加。對這些舉措,許多外省城市都熱烈響應。莫斯科和彼得堡兩市的杜馬為了慶祝托爾斯泰壽辰還準備通過一些文教方面的議案。為托爾斯泰祝壽的主張也得到英、德、法、日等國的熱烈響應。

  可是這件事卻使托爾斯泰感到痛苦。恰在這時,他的老朋友東杜科娃-科爾薩科娃公爵夫人(1861年在國外旅游時在比利時認識的)給他的夫人來信,說慶祝一個破壞了正教信仰的人的壽辰將侮辱許多信仰正教的人。

  他在通過錄音機給東杜科娃-科爾薩科娃公爵夫人的信里說:“……

  人們正在以慶祝生日來贊揚我,這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我沒有言過其實。我年老了,差不多接近死亡了。我是如此希望到上帝那里去,到我來的地方去。所以這些虛榮的可憐的贊揚對我來說只是一種痛苦。”

  托爾斯泰口授給祝壽籌委會秘書斯塔霍維奇寫了一封信,利用東杜科娃-科爾薩科娃公爵夫人提供的理由①(請求取消紀念活動)。籌委會停止了活動,并在報上發了公告。
①其實托爾斯泰并不認為自己破壞了人們的信仰。1909年底,圖拉大主教訪問托爾斯泰時,也曾指責托爾斯泰破壞了人們的信仰。托爾斯泰當面指出,真正的信仰是任何人也破壞不了的。而有些受過教育的人或者沒有信仰,或者假裝有信仰。他說:對沒有信仰的人必須指出“他們沒有信仰,而沒有信仰是不能生活的,對那些表面上偽裝有信仰的人,應該使他們剝去偽裝——真正信仰是必需的”。(見比留科夫著《托爾斯泰傳》俄文版第4卷第174—175頁。

  1905年以前,俄國判處死刑的現象很少。但這幾年由于恐怖活動和農民暴動,判處死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看到死刑的通報,托爾斯泰感到異常痛苦。他為殺人者和被殺者都感到難過。他認為應該表態反對死刑,不能再沉默了。

  一天早晨,托爾斯泰喝咖啡的時候看到報上一條消息說赫爾松有20個農民因強搶地主莊園被判處死刑。他痛苦地喊道:“不,這實在叫人受不了!不能這樣生活!

  于是他便開始寫論文《我不能沉默!》,從5月1日開始,到31日才結束。

  這篇文章在幾家報紙上發表了,結果這幾家報紙被罰了款。人們用油印機秘密印刷,有的還用手抄。這篇文章很快就傳遍了全俄國。

  這篇文章,歐洲各國也發表了,僅德國就有200多種刊物轉載了。

  8月28日,托爾斯泰的生日,盡管托爾斯泰本人、政府以及主教公會都曾努力制止慶祝活動,但人們還是以自己的方式進行了慶祝活動。

  托爾斯泰收到了500多封電報、無數封賀信、無數篇祝詞和各種禮物。

  切爾特科夫的朋友賴特帶來了有幾百個英國的托爾斯泰崇拜者簽名的賀信,在簽名者中間有許多著名詩人、作家和哲學家,如哈代、威爾斯、肖伯納等人。俄羅斯文學愛好者協會、期刊活動家協會等單位都發來賀詞,美術愛好者協會還寄來俄國著名畫家專門為他畫的繪畫紀念冊。

  托爾斯泰像平日一樣度過了自己的生日。早晨工作,早飯后接見客人,接受朋友們的祝賀。晚上鋼琴家戈里堅維葉澤爾演奏他喜歡的肖邦的曲子給他聽。

  托爾斯泰寫了一封公開信在報上發表,統一答謝所有的祝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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