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思想家卷——薩特

李利軍   編著

第三章  與書本結緣



  “我的生活是從書本開始的,它無疑也將以書本結束!”

  當已入耄耋之年的薩特回首往事時,如此深情地概述他與書那一世難解的緣分。從童年開始,書就是薩特生活中最主要的內容。

  外祖父有一間很大的書房,整整齊齊陳放著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的全是書。除了一年一次的大清掃外,外祖父從不準人隨意出入。當還不懂得書本和文字到底是何物的時候,小薩特便對那些像磚塊一樣緊緊地擠在書架上的書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敬意。他朦朦朧朧地覺得:只是因為有了這些“磚塊”,家里才會如此繁榮和睦。每當外祖父打開書房進來工作時,薩特便躡手躡腳地跟在后面,在這個小小的圣殿內,他常常可以一聲不響,自得其樂地呆上好幾個小時。

  每當站在厚厚的書墻之間,薩特的心中就充滿了敬畏。他忍不住踮起腳,偷偷地撫摸它們,故意讓自己的小手沾上那些圣物的灰塵。這些形狀彼此相似的“磚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存在的呢?它們會像我一樣地死去嗎?薩特想不明白,卻也不敢驚動這些書的主人——外祖父。在書房里伏案工作的夏爾比平時更讓薩特崇拜不已。他常常躲在書架后,久久地盯著外祖父的一舉一動:他總是在奮筆疾書;忽然,他停下筆,站起身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開始圍著他的書桌轉圈了。一圈、二圈……突然,他大踏步地走過來了,一直走向某一排書架。天啊,他看都不用看就毫不猶豫地取下一本書,然后飛快地轉身,一邊用拇指與食指翻動著書頁,一邊走回他的座椅上。剛剛坐下,他就一下子翻到了

  “所需要的那一頁”,同時發出“唰”的一聲。同樣的過程薩特百看不厭,他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外祖父平時那么笨手笨腳,連手套上的紐扣都要媽媽幫他扣上,為什么他擺弄起這些磚塊來會如此靈活自如呢?

  外祖父最讓薩特崇拜得五體投地的還是他擁有自己寫的書,他每年都要出一本《德文讀本》的新版本——這是多么值得驕傲的事!每到暑假,薩特會和全家人一起心急如焚地等待著郵差送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新版本的校樣。當包裹寄到時,外祖父迫不及待地把繩子剪斷,把校樣平攤在餐桌上,手持一枝紅筆仔細查看。每發現一個印刷錯誤,他都會咬牙切齒地詛咒一通。這時,薩特站在桌旁的一張椅子上,靜靜地、出神地注視著那一行行黑色文字和外祖父畫出的道道紅杠。此時的外祖父在薩特的眼中簡直像一位圣者。“這是我外祖父寫的書”,可薩特深深地為自己是這樣一位專門制作神圣物品的工匠的外孫而自豪。

  盡管還目不識字,薩特很快就開始要求有自己的書。驚嘆之余,外祖父樂不可支地跑到他的出版商那里,要了一套詩人莫里斯·布肖寫的《故事集》。這是一本取材于民間傳說的故事集,是詩人用孩子的眼光專門為兒童撰寫的。拿到書的薩特欣喜若狂,他飛奔到母親所在的房間:

  “媽媽,我有自己的書了!”但一眨眼的工夫,薩特不見了,原來他把書搬到了自己的房間——他要一個人進行征服它們的儀式,獨自享受占有它們的樂趣。

  薩特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在床上。他先抽出兩小本,聞一聞,呀,一股油墨的芳香;摸一摸,白紙上的黑字并不如所想像的那樣凸出來。學著外祖父的樣子,他也滿不在乎地翻到“所需要的一頁”,同時盡可能地使紙張發出“唰唰”的聲響。接下來該干什么?薩特想不出。他又抽出了幾本,同樣的動作又重復了一次。然而一切都是枉然:薩特感到這些書仍然像剛拿到手時一樣陌生,它們對他不理不睬,不承認薩特是它們的主人。薩特決定換一種方式與它們溝通:他開始耐心地對它們說話,他撫摸它們,吻它們,最后使勁拍打它們,但仍然無濟于事。薩特的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是多么想真正擁有這些神圣的東西啊!

  母親在客廳里專心致志地織毛衣,忽然,膝蓋上多了一本書還有一雙可愛的小手。

  “你要我給你念什么?親愛的,仙女的故事嗎?”

  “仙女,在這里面嗎?”薩特指著書,不太相信地問道。

  母親讓薩特坐在對面的小椅子上,開始講仙女巴爾特的故事。恍惚間,薩特覺得母親變了,一個蒼白的聲音從一張雕塑般的臉上冒出來。這可跟平時給他抹香水或洗澡時的母親不一樣,她不再微笑。也跟在外祖父或外祖母面前的母親不一樣,她不再由于身份卑微而局促不安。她好像睡著了,或者是到了另一個遙遠的地方。那么這是誰在說話?薩特驚恐萬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恍然大悟:這正是書在說話呀。薩特這才開始極力捕捉書中的句子:它們時而歡唱,時而哭泣,其中還間隔著停頓與嘆息。最要命的是,它們夾帶著許多他從不曾聽過的新詞,以致薩特還沒來得及理解,句子便飛逝而過,杳無蹤影。而有時,盡管他早已聽明白了,那些句子卻仍在絮絮叨叨、沒完沒了。“這些話是不是對我說的呢?”薩特還在疑惑不解,一個故事已經讀完了,心神未定的薩特一下從母親手中奪過書,夾在腋下,飛也似地逃走了。書本發出的聲音使他內心產生了如此巨大的震動,以致這個平時彬彬有禮的乖孩子連聲“謝謝”都忘了說。

  從此,薩特每天都纏著母親,要求她再念一個新故事。他越來越喜歡這些預先寫好的奇遇,而再不愿聽大人們為了哄他開心而即興編出來的故事。他敏感地發現詞語間有著某種嚴密的連結,正是這些連結使每次所念的故事具有了不同的意思。每一次從母親嘴里吐出來的詞語還是上次念出來的那些,只是它們之間的順序發生了改變。薩特出神地聽著,等待著那些似曾相識的詞語周而復始地出現。

  “為什么媽咪可以把那些書念出來,我卻不行呢?”一天,薩特的小腦袋瓜突然蹦出這樣一個念頭,并被這一念頭折磨得寢食不安。終于,他從外祖父的書房里搬來一本名叫《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苦難》的書。他把書放在貯藏室里一張折疊式鐵床上后,便一本正經地坐好,開始“讀書”,薩特用眼睛緊緊盯著那一行行的黑字,同時嘴里念念有詞——他只不過在講述一個媽媽念過好幾次、他已爛熟于心的故事。盡管口中所念與眼中所看風馬牛不相及,但薩特仍注意口齒清晰地讀出所有的音節。母親首先發現了薩特的這一創舉,接著,外祖母、外祖父相繼前來觀摩,他們驚呼:“我們的小寶貝會讀書了!”

  孩子急于讀書的愿望與行為使愛書如命的外祖父和望子成龍的母親竊喜不已:這是一個多么有求知欲的孩子啊!何況他又如此聰明。經過討論,大人們一致做出決定,該是教孩子識字母、念書本的時候了!

  從第二天起,外祖父教薩特識字母,薩特念得興致勃勃,十分投入,他甚至私下里給自己補課。大人們越來越難看到他小小的身影,聽到他稚氣的聲音了。每天薩特都坐在他的小鐵床上,讀一本由克托爾·馬路寫的《苦兒流浪記》。之所以選擇這本書,因為薩特對書中的內容記得很熟。這樣當他實在無法辨讀文字時,可以求助于記憶。薩特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吃力地讀著,他甚至一邊認讀,一邊背誦。當翻到最后一頁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掌握了所有字母的正確發音,并且能夠半猜半讀地弄懂少許詞匯的含義了——換句話說,他能夠閱讀了!

  我終于能夠自己讀書了!薩特為此欣喜若狂。從這天起,他成天都在外祖父的書房里“閑逛”,野心勃勃地想把那里所有的書一閱無遺。如同任何一個初學者那樣狂熱,薩特冒著跌倒的危險爬上自己架起的桌椅,然后踮起腳去夠那些散發著神秘的光澤的書。盡管害怕一不小心,書架倒下來會把自己壓倒,薩特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去取那些書架上層的書。

  與別的孩子不同,薩特是在書本中才真正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剛剛學會閱讀的薩特讀得最多的是拉羅茲大百科辭典。正是從一卷卷笨重的辭典中,薩特認識了世間的萬物。由于過多地把自己禁錮在書房里,天天同書本打交道,薩特形成了與一般人相反的認識過程:先有理性認識,后有感性認識。從而形成了柏拉圖式的唯心主義。在他的朦朧意識中,書本上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存在,而現實世界只是書上世界,或者說詞語概念的“摹本”而已。在薩特眼里,只有相對于百科辭典中的人與動物,

  “動物園里的猴子就不是完美的猴子,盧森堡公園里的人也不是完美的人。”由于首先接觸到的是詞語、是理念,然后才接觸到現實事物,薩特便無法把自己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與現實世界區分開來。基于這種認識論而形成的唯心主義,薩特后來花費了30年時間才徹底擺脫。

  與同齡兒童相比,薩特早已對各種玩具、各種簡單的游戲不感興趣,而把讀書視作自己生活的惟一內容。他不知疲倦地讀啊,讀啊,別的孩子在堆沙礫、追追打打、亂涂亂畫中獲得的快樂,他從閱讀中加倍地獲得了。實際上,在驅使幼年薩特拼命閱讀的動機中,既有對未知事物的好奇,也有對于語言、文學的天生愛好。一個剛剛懂事的孩子,就已經預感到書中蘊含著“歡樂的寶藏”,體會到書本的神圣,把翻書、讀書當作惟一的娛樂,這就足以顯示出這個孩子的非凡性格,預示著他會成為一個終身寄情于舞文弄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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