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思想家卷——薩特

李利軍   編著

第十七章  行動之初



  薩特回到巴黎后變多了,那是一種從內到外的變化,連一直與他保持著聯系的波伏娃都感到他有些陌生了。他的表情常常是嚴峻的,有時甚至是僵硬的。他滿口集中營的語言,動不動就對人進行道德說教。然而讓朋友們驚詫不已的還不止于此:薩特說,他回巴黎不是為了享受自由的甜蜜,不是為了單純地活著,而是為了采取實際行動。在德國勢力如此囂張的巴黎,能采取什么行動呢?波伏娃既有些擔心,又有些疑惑。薩特認為人們之所以感到無能為力,是因為彼此閉塞,而個人的力量太微弱了。他要做的正是打破這種閉塞的局面,把人們團結起來,組織強有力的抵抗運動。

  事不宜遲,薩特立即著手與政界發生聯系。他找到了他以前教過的學生,他們中間有不少是堅定的反德分子。此外,高師時的同學梅隆·龐蒂也被他聯絡上了,大家決定成立一個抵抗組織。薩特和小組成員們決定把這個組織取名為“社會主義和自由”——這既是他們的行動綱領,也是組織的基本目標,同時也是他們為解放后的新政府設想的名字。“社會主義和自由”組織很快開展活動了,第一次會議就在米斯特拉爾旅館波伏娃的房間內舉行,成員們就活動的具體方式展開了討論。一些人傾向于使用暴力,但最后會議決定:在短期內,組織應以吸收新成員、搜集情報、散發傳單、設法與其他抵抗者取得聯系為主要任務。

  聲勢并不浩大,“社會主義和自由”小組的成員們投入了緊張的斗爭中。他們常常在旅館里或某一位成員的家里碰頭。薩特忙于撰寫一些煽動性的文章,然后在小組創辦的地下小報上刊登出來,其他人則馬上把這些簡報以及其他宣傳小冊子散發出去。從未寫過政論文的薩特驚訝于自己一開始寫就駕輕就熟,而那種首次融入斗爭團體的感受又讓他興奮不已。是的,早該行動了!

  傳聞越來越不令人樂觀,法西斯勢力在各條戰線上節節勝利。薩特和他的小組開始感到必須準備面對盟國徹底失敗、法國無法收復的可怕前景。即使到了那一步,薩特他們也決不輕易放棄。“倘若德國贏得戰爭的最后勝利,那么我們的任務就是使法國失去和平。”薩特在他創辦的第一份新聞簡報中悲壯地寫道。過了不久,薩特發現:許多與他們相類似的抵抗組織早就有了,而其中一個組織的負責人還是他的一個少年伙伴——阿爾弗雷德·佩隆,薩特立即與這個組織取得了聯系。“組織”聯合會議常常在丁香花小園圃或盧森堡公園里舉行,更多的人走到了一起。

  薩特一邊一絲不茍地履行著自己所擔負的任務,一邊對巴黎乃至國內的局勢進行全面的觀察了解和冷靜的分析思考。他發現抵抗運動的前景是不容樂觀的,雖然抵抗組織遍地皆是,但它們幾乎都有兩個致命的弱點:力量有限,缺乏必要的謹慎,沒有一個具有極強號召力和極高威信的領導者。如何使“社會主義和自由”小組具有更強的生命力,在抵抗運動中產生更大的影響呢?作為一個作家,薩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同行們。

  這年夏初,薩特和波伏娃決定騎自行車離開巴黎,去同一些眼下逃避在自由地區的知名作家取得聯系,以爭取贏得他們對“社會主義和自由”組織的支持。在一名勇敢的婦女的帶領下,他倆艱難地穿過了田野和森林,終于抵達自由地帶。白天,他們騎車趕路,晚上,他們就露宿于田野、草地中。第一站是瓦利爾斯,這里隱居著曾經十分賞識薩特的文壇元老紀德。然而他們很快大失所望地離開了,因為紀德對他們的組織和計劃不感興趣,他甚至沒有邀請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到家中小憩。也許馬爾羅會有所不同嗎?薩特和波伏娃沒有泄氣,又向第二個目標出發了。馬爾羅也是當時法國最杰出的作家之一,而且是一位積極參與政事的斗士。在西班牙內戰中,他顯示了一個作家在革命事變中所能起到的干預作用。人們常常贊揚他說,馬爾羅簡直勝于一個營的兵力。因此,當薩特和波伏娃奔往馬丹角馬爾羅的府第時,他們滿懷信心。這次,他們受到了主人熱情的接待,在豪華舒適的別墅內,馬爾羅讓仆人特意為薩特和波伏娃烹制了美味的馬里蘭小雞。然而一談到正題,這位曾經斗志昂揚的作家卻情緒低落下來,由于最后法西斯還是統治了西班牙,這位領導政治活動已經10年的作家感到累了,生出了隱退之意。“你有武器嗎?”僅僅這個問題薩特就被問得啞口無言。馬爾羅認為:現代戰爭的結局完全在于哪一方擁有技術上的優勢,就薩特他們的抵抗組織來看,在這個時候有所行動不僅是危險的而且是荒謬的。薩特和波伏娃受到了第二次沉重打擊。

  一無所獲的薩特和波伏娃回到了巴黎。這次出訪他們共騎了2000多公里,風餐露宿,歷盡艱險。然而巴黎的境況更是每況愈下,開創階段曾經蓬蓬勃勃的各種組織都已經陸續散伙了,僅剩的幾個也正處于解體階段,連“社會主義和自由”組織也不例外。其實這也該是意料之中的。這些組織主要由一群沒有任何地下工作經驗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組成,他們各自為陣,缺乏較強的凝聚力,這就注定了他們不可能有什么大作為。沒有政黨領導的組織難免會因為散漫而顯得薄弱,當時,法國共產黨非常強大,它有嚴明的紀律、嚴密的管理機構,然而他們不信任這些由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組成的組織。他們甚至懷疑薩特之所以被德國人釋放,是因為他同意當奸細。這樣一個人領導的組織,又怎么能與之建立共同陣線呢?薩特感到日漸孤立。

  巴黎的氣氛愈加陰郁,墻壁上處決法國人的布告與日俱增,人們過著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日子。薩特開始苦苦思索馬爾羅的話:“時機也許真的還不成熟。”風聲越來越緊,薩特的那個兒時伙伴被捕,緊接著,波伏娃以前的一個學生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形勢不容再三考慮,薩特痛下決心:立即解散“社會主義與自由”組織,因為它已經勢單力薄,它的繼續存在只會給其成員帶來危險。對一個人的死負有責任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就能被原諒的小事。組織的解散令薩特痛心不已。他在戰俘集中營就開始籌劃建立這樣一個抵抗組織;被釋放之后,又耗費了這么長的時間,這么多的精力,想使它逐步壯大。然而冒險與達到目的是完全不相同的兩碼事,盡管人人都覺得殊可惋惜,“社會主義和自由”組織就這樣夭折了。

  薩特的第一次行動就遭到了挫敗,然而這又算得了什么呢?對于那種認定了一條道就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的人,失敗的阻力幾乎可以完全忽略。既然時機決定了與人聯合行動就會使別人冒險,薩特決定采取自己一個人就能進行的抵抗形式——寫作。現在,寫作對于薩特而言,已經有了全新的意義。

  這次,薩特決定寫一部戲劇,在集中營上演的《巴里奧納》的非凡成功鼓舞了他,也使他發現戲劇竟有那樣強大的鼓動人心的力量。現在,無論在哪里,法國人都在受到德國人的蹂躪,都受到亡國命運的折磨;而賣國的貝當政府卻大肆宣傳和平,要人們悔過自新,俯首稱臣。薩特感到必須立即喚起民眾起來抗爭,呼吁他們站起來去爭取和平與自由。為此,他決定寫一個容易被人接受,通俗易懂,卻具有強烈號召力的戲劇。

  1941年冬季,法國人開始了第一次真正的對德國人的反抗。11月,一顆顆手榴彈投進了德國人霸占的飯店和旅館,鐵路上的破壞也跟著出現了。到處有德國人遭到暗殺,在波爾多,每50個德國人中就有一人可能在什么時候被殺死在街上。作為報復,蓋世太保立刻槍斃了50個法國人質,并貼出布告:懲治范圍將波及恐怖主義者的全家。為了平息這種恐怖活動,維希政府試圖將其懺悔政策強加給法國人民,貝當在向全國發表廣播講話時說:“你們正在受苦,你們還將長期痛苦下去,因為我們還沒有還清由我們的過錯而造成的欠債……”

  薩特一眼看穿了維希政府的用意:它試圖讓法國人陷入悔恨和羞愧之中,從而自動放棄他們進行反抗、爭取自由的權利。如何能讓人們消除這種悔過的心理狀態,使他們擺脫罪孽感,重新理直氣壯地站出來呢?

  “自由并不是什么超越人類條件的抽象能力,而是最荒謬、最無法逃避的介入。”薩特文思泉涌,很快完成了三幕劇《蒼蠅》。

  俄瑞斯特斯是古希臘時代一個國王阿伽門農的兒子,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母后克呂泰理斯特拉與埃癸斯托斯勾搭成奸,并合謀殺死了自己的丈夫,篡奪了王位。而他被人偷偷地帶到了另一片國土。當俄瑞斯特斯長成一個年輕人時,他回到了他的出生地——阿耳戈。阿耳戈已經變成了一個到處是飛來飛去的蒼蠅的骯臟的地方,而居民們都因曾經歡迎過一個兇手當國王而深感內疚。幾經周折,俄瑞斯特斯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并與妹妹厄勒克特拉一起,為父親報了仇,殺死了母親和現任國王埃癸斯托斯。然而血腥帶來了復仇女神和宙斯,在他們的威逼下,妹妹屈服于傳統,認了殺母之罪。而俄瑞斯特斯卻宣布不要宙斯所給予的王位,大踏步走出了阿耳戈,尖聲叫喊著的復仇女神緊追而去。

  《蒼蠅》取材于古希臘的名劇,但經過薩特的演繹,它的主題便具有了鮮明的當代性。薩特正是借用這個希臘悲劇,告訴人們:他們有自由的權利,有反抗的權利,并醫治他們那種不必要的悔恨心理。

  1943年6月3日,《蒼蠅》在巴黎劇院首次公演,演技日臻成熟,曾經和薩特、波伏娃過從甚密的奧爾加扮演女主角厄勒克特拉。新立體派雕塑家亨利·喬治·亞當斯以大膽而挑釁的風格制作了布景、面具和塑像。幕布拉開了,人們屏息凝神,當“自由”這兩個字從俄瑞斯特斯嘴里迸出時,仿佛人群里丟進了一顆炸彈,人們一片嘩然。觀眾們很快了解了此劇的含義,他們感到自己的心靈受到巨大的震撼:我們為什么要內疚?此劇連續公演了25場。與觀眾的熱烈反響完全相反,評論界對《蒼蠅》的態度十分尖刻,甚至可以說有些惡毒。他們故意撇開這出劇的政治、思想意義不談,而專從純文學的角度來予以批評,說它冗長、晦澀、平淡乏味。報刊的激烈抨擊使劇院不得不停止演出,雖然觀眾們仍然要求重演。

  盡管評論界一致持貶斥態度,《蒼蠅》無論在知識階層還是在一般青年人中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人們感覺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人是自由的,只是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而已”。“人類的生活恰恰應從絕望的彼岸開始”。“只有當人們自己承認軟弱時,人才是軟弱的”。

  俄瑞斯特斯的聲音久久地回蕩在每一個不甘被奴役、不甘被剝奪自由的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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