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思想家卷——蘇格拉底

劉以煥 王鳳賢   編著

第五章  后半生生涯



  1. 自承使命


  在歷史的長河中,人的生命的時限與之相比是極其短促的。對于這有限的一生,如果平凡度過,可以說是虛度,是一種浪費。要是對古希臘先哲蘇格拉底的思想作一番探討,從中就可以悟出人該如何生活才不致枉在人世度過一生。從蘇氏的一生經歷中,人們可以得到教益,這就是使人們隨時隨地勇敢無畏地面對死亡,而且無所遺憾。蘇格拉底對生死的意義了解的十分透徹,這正和我國儒家所言的“未知生,焉知死”有相通之處。蘇氏以真實為中心,尋求善美的生活,并且執信靈魂不滅之說,故此,他隨時隨地都具有勇敢不怕死的氣魄。蘇格拉底對于他所自承的人生使命及生存的立場十分明了,而且責無旁貸地以干預全人類的命運為己任。柏拉圖在他的《申辯篇》中記述了有關蘇格拉底這方面的情況。

  蘇格拉底為追求智慧而生存,并自稱為“愛智者”,他始終不渝地追求智慧,并且正視與細察自己與別人。蘇格拉底的這一信念及遵行的生活方式,不管在遇到何種困難或危險,即使面臨死亡,他也恪守不移,決不改變。蘇格拉底說過:“如果我拋棄了這種生活方式,你們隨時隨地都可以將我帶到法庭。”

  蘇格拉底不能回避從得爾菲捧回來的神示,而且由衷地認為神示所述正是他的使命,他的后半生要傾盡全力探索人的心靈。為此,蘇格拉底常以冷靜的態度詢問雅典的青年:何謂名譽?何謂道德?何謂愛國?何謂德性?蘇格拉底與雅典青年交談總是問多于答,主要讓這些青年發表意見,思索問題,然后蘇格拉底言簡意賅地解說就能使青年們茅塞頓開。蘇格拉底的這些所作所為對雅典青年是富于啟示和教益的。但是適得其反,蘇格拉底關于問題的答案,他受雅典青年歡迎的程度,都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作為口實,以此羅織罪名,指控蘇格拉底“蠱惑青年”。


  2. 勇敢參戰


  蘇格拉底在一生中曾經歷了兩次大的戰爭,其一是反抗外來侵略的波希戰爭。這場戰爭始于公元前492年,當時蘇格拉底尚未出生。這場戰爭是公元前449年結束的,那時蘇格拉底20歲。偉大的波希戰爭雖然蘇格拉底沒有直接參戰,但也經受戰爭的洗禮,受到愛國主義的教育。其二是伯羅奔尼撒戰爭,這是一場以雅典為首的一方與斯巴達為首的伯羅奔尼撒同盟為另一方的戰爭,這是一場希臘世界內部的戰爭。在這兩場戰爭之間,即公元前441年,蘇格拉底29歲時還參加過赴薩摩斯島的遠征,第二年返回雅典。有關這次薩摩斯島的遠征的實際情況人們知之甚少。狄俄革涅斯·拉厄耳提俄斯對此有過極為簡略的記述:“蘇格拉底還很年輕時就同阿耳刻勞斯一塊兒離開雅典去過薩摩斯。”這句話是詩人伊翁說的,記錄在《哲學名家生平紀實紀聞》的第2卷第23節中。蘇格拉底所參加的遠征目的是進行軍事封鎖,因為那里發生了叛亂。以下主要談蘇格拉底直接參加過的三次戰役。雖然這三次戰役都是希臘世界內部間的爭斗,但雅典作為一個城邦,即是蘇格拉底的祖國,他要為雅典奉獻。蘇格拉底堅信,有了雅典城邦才會有蘇格拉底,而不是有了蘇格拉底才會有雅典。

  伯羅奔尼撒戰爭是在公元前431年正式爆發的,歷時27年,在公元前404年結束。這場大戰是古代希臘社會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是雅典城邦從強盛走向衰落的關鍵。蘇格拉底是一名忠于雅典城邦,熱愛雅典的公民,他必然參加捍衛雅典的軍事行動。蘇氏的后半生幾乎都是在這場伯羅奔尼撒戰爭中度過的。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的第一階段,即在雅典和斯巴達訂立尼西亞和約之前,蘇格拉底入了伍,當的是重裝甲兵。他在征戰中英勇果決,吃苦耐勞,拯救戰友。蘇格拉底參加的是導致伯羅奔尼撒大戰爆發的波提狄亞戰役(公元前431—公元前430年),當時他還不到40歲。波提狄亞原來屬雅典盟邦,但由于斯巴達等的唆使與支持叛離了雅典。這樣,雅典派遣卡利亞斯先后率70艘戰艦和3000名重裝甲兵前往平叛,圍攻了兩年,城內饑饉遍處,甚至出現了人吃人駭人聽聞的可怕現象。波提狄亞被迫投降,那里的人全部被驅逐到外地。這場戰爭極其殘酷,雅典方面的軍事指揮卡利亞斯也陣亡了。與蘇格拉底一塊參加戰斗的還有青年軍人阿爾喀比阿得斯。在柏拉圖的《會飲篇》中記錄了阿爾喀比阿得斯關于蘇格拉底英勇事跡的生動描述:當軍隊被切斷供給時蘇格拉底忍饑挨餓,辛苦至極;在嚴寒中,別的軍人大多都用毛氈裹著身子御寒,而蘇格拉底仍舊衣服破舊單薄,赤著腳在冰面上行走;在一次戰斗中年輕的阿爾喀比阿得斯負了傷,蘇格拉底獨自殺開一條血路救了他出來;后來,將領們由于阿爾喀比阿得斯作戰英勇,決定頒發給他花環,而阿爾喀比阿得斯卻認為是蘇格拉底在戰場上救了他的命,應該把花環頒發給蘇格拉底,但蘇格拉底對此予以拒絕。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蘇格拉底第二次參加的是公元前424年的德立安戰役,這時他46歲。德立安是雅典北部鄰近優卑亞的城邦。雅典的軍隊在這里與彼奧提亞人作戰,雙方各派出大約7000名重裝甲兵,先后進行了兩次戰斗。彼奧提亞人得到別的城邦的援助,最后利用火攻,大敗雅典的軍隊,雅典主將陣亡,潰敗的軍隊取海道逃回。這場戰斗表明雅典已呈敗勢。柏拉圖在《會飲篇》中引述了阿爾喀比阿得斯的回憶:雅典軍隊在德立安敗退時,拉凱斯將軍和蘇格拉底在混亂的隊伍中行進;蘇格拉底極為鎮靜,“昂首闊步,環顧四周”,由此,使戰友們的情緒得到穩定,于是順利撤回。柏拉圖在《拉凱斯篇》中記述了拉凱斯將軍盛贊蘇格拉底為了城邦的榮譽表現得十分沉著堅毅,他說:“要是人們都像蘇格拉底那樣,我們城邦的光榮就能得以維系,大潰退也就不會發生了。”

  蘇格拉底第三次參加戰斗是公元前422年,當時他47歲,這是在色雷斯的安菲波利之戰。關于蘇格拉底參加這次戰爭的情況,只有在柏拉圖的《申辯篇》及狄俄革涅斯·拉厄耳提俄斯在他的《哲學名家生平紀實紀聞》中有些須記述,但語焉不詳,尤其是在后者的記述中有張冠李戴之誤。

  上面已經簡略地介紹了蘇格拉底三次參戰的情形。由于他參戰有三次,因此從中獲得了豐富的軍事知識。在色諾芬的《回憶蘇格拉底》一書中就有不少的篇幅記述了蘇氏與別人討論軍事問題的情形;在柏拉圖的不少對話篇中也記述了蘇格拉底常用軍事實例來論證他自己的哲學思想。蘇格拉底在戰斗中的英勇表現使他的聲譽更高。

  蘇格拉底在法庭作自我辯護時,主張要勇敢善戰。他說道:

  “各位雅典人,我曾被你們推選出去參加波提狄亞包圍戰、德立安會戰和安菲波利之戰。當指揮官命令我守護某某個據點時,我絕不會比別人遜色,為了保衛和守護指揮官所安排的崗位,我是不怕犧牲生命的……”

  狄俄革涅斯·拉厄耳提俄斯在他的《哲學名家生平紀實紀聞》第2卷第22—23節中記述道:

  “蘇格拉底在參加安菲波利戰爭之前,曾在德立安會戰中拯救過從馬背上摔下來的色諾芬的生命。當大家處在危急的情況下紛紛撤退時,蘇格拉底卻能沉著應戰,不時環顧自己的周圍,有人要襲擊他,而他都能隨時提防和應付,然后才從容不迫地隨軍隊撤退。他也參加了波提狄亞包圍戰。當時因戰爭在陸地上進行,軍隊無法從陸路上行進,就乘船出征。記得有一天晚上,船好像受咒符一樣,被困在一個地方動彈不得。而從蘇格拉底在波提狄亞包圍戰中所表現的從容態度來看,他是應該受到褒獎的,但聽說他卻將榮譽讓給了阿爾喀比阿得斯。”

  波提狄亞包圍戰是伯羅奔尼撒戰爭的序幕,柏拉圖在《卡爾米德篇》中記錄了蘇格拉底剛從波提狄亞包圍戰回來時的情形:

  “前天晚上,我剛從波提狄亞包圍戰中,奉命派遣復員軍回來,由于一時無法再去,但是極盼能再到那里,因那是我所喜歡的地方。由于心情這樣,所以我就到巴西雷亞神殿對面的陶雷俄斯競技練習場去。在那里,我遇到了好些人,其中雖然有幾張陌生的面孔,但大部分的人我是認識的。當這些認識我的人看我進來時,遠遠地就和我打招呼。開瑞豐仍然像以往那樣熱情,從那些人里跑了出來,握著我的手說:‘蘇格拉底,你怎樣在那次戰役中安全歸來?我們離開了那個地方之后,才發生戰事,而這里的人們,直到現在才聽到有關那次戰爭的情形呢。’

  “我回答他說道:‘誠如你所看到的。’

  “開瑞豐又說道:‘這里的人都知道那次戰役非常激烈,而且許多人在戰場上消失了。’

  “‘那消息倒是非常正確的。’

  “‘可是,你也參加了那次戰爭的呀!’

  “‘我是在場。’

  “‘……那么,請你坐在這里,我有話問你。’他說著,并讓我坐在卡雷斯休斯之子克利提亞的旁邊。我坐下之后就向克利提亞以及其他的人寒暄。有人就開始向我問這問那的,我也就按他們所問的,把軍隊里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

  阿爾喀比阿得斯在《會飲篇》中也把這次會戰中所發生的情形講得很清楚。他首先描述了蘇格拉底曾因為一度陷入自我的沉思,而站立了整整一個晚上。阿爾喀比阿得斯描述道:

  “那次會戰,就和你們所知道的一樣。在戰爭發生之后,我從指揮官那里獲獎,其實,蘇格拉底也應該受到稱贊才對。因為他沒有丟棄受傷的我,而解救了我,而且還把我的武器一塊兒帶回來了。不管你們是否將責備我,或是說我撒謊,我的確曾向指揮官建議,應該獎勵蘇格拉底,但指揮官因為我是貴族,所以給我獎賞。而那時候,蘇格拉底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受獎,也非常贊成我受獎。”

  公元前424年的德立安會戰,雅典敗北,損兵折將。這次會戰的指揮官拉凱斯曾有過以下的描述:

  “呂西馬科斯!你要將那個人(指蘇格拉底——引者)留住,因為他在任何地方都知道尊敬自己的父親和祖國。當德立安會戰失敗時,我正與他在一起,所以我能斷言,如果其他的人也像他一樣勇敢,那樣,我們國家的面子就能保住,決不會陷入不名譽的地步。”

  這是在柏拉圖的《拉凱斯篇》中記述將領拉凱斯的話語。在德立安會戰中,除了將領拉凱斯指揮蘇格拉底作戰外,與蘇并肩作戰的還有阿爾喀比阿得斯。柏拉圖在《會飲篇》中曾記述了這場會戰,其中還涉及將領拉凱斯的事:

  “各位,了解德立安的派遣軍要撤退時蘇格拉底所采取的態度,才是最為重要的。那時,我騎著馬,那些沒有裝備的就徒步,因此,我必須等隊伍全部疏散后才能撤退。這時,我看見蘇格拉底與拉凱斯兩人一起行動,我叫他們鼓起勇氣,繼續奮斗下去,我絕不會把他們丟棄的。在此次戰役中,我能夠比在波提狄亞包圍戰中更詳細地觀察了蘇格拉底——因為我本人騎著馬,而且也沒有恐懼感——我充分了解到,他較拉凱斯優秀得多。當時他非常鎮靜地觀察敵人的軍隊,以極其冷靜的神態行走,任何看到他這種神采的人,都會覺得與這個人一起行動非常安全,因為他一定會十分勇敢地保護自己。他本身沒有負傷,而且平安地離開了戰場;連和他一塊兒行動的人,也同樣平安地脫離危險。所以,在作戰的危急情況時,能保持冷靜沉著的態度,就可以免遭敵人的襲擊;相反,如果倉皇失措,就容易遭到敵人的追蹤襲擊。”

  蘇格拉底除了早年跟隨去薩摩斯島遠征之外,他參戰了三次。在這三次戰斗中蘇格拉底都表現得英勇頑強,而且不顧自己的安危救助戰友,為他自己贏得了好名聲。蘇格拉底的戰友,特別是他所救助的伙伴,對他的英勇表現及舍己救人的風范都給予極高的評價。從這一角度來審視先哲蘇格拉底,他不愧是人們的表率。


  3. 婚姻、子嗣與家教


  關于蘇格拉底的婚姻情況,較為確鑿詳細的記載傳承下來的不多。只知道他結過兩次婚。他的第一個妻子叫密爾多,是法官亞里斯狄得的女兒。她出嫁給蘇格拉底時沒有帶什么陪奩。估計,當時蘇格拉底正處于青年時代。不幸的是,他們倆婚后不久密爾多就去世了。關于蘇格拉底與密爾多何時結婚,當時他們倆各自年方幾何,以及他們倆婚后的生活情況如何,所有這些,人們都知之甚少。

  蘇格拉底在他的妻子密爾多故去后又續了弦。他的繼室名叫克珊狄波斯。他們大概是公元前419年結婚的,那年他50歲。所以在蘇格拉底快飲鴆就刑時,他的妻子帶著三個孩子去探望他見最后一面時,大兒子才17歲,其他兩個還很小,懵懂不知。因此,從時間上推算,蘇格拉底續弦時已經是人屆中年的后期了。

  柏拉圖在他的《斐多篇》中對蘇格拉底的繼室克珊狄波斯有所記述,認為她是一位對愛情始終不渝,十分專一的女性。她在蘇格拉底快就刑前去獄中見他最后一面時,捶胸頓腳嚎啕大哭,悲慟欲絕,這正是愛情專一的表現。在色諾芬的《回憶蘇格拉底》中沒有提及克珊狄波斯是悍婦。不過,也有關于她平日饒舌撒潑,在蘇格拉底的圈子里將此傳為笑談的記述。但蘇格拉底人格高尚,待人以誠,當然對他的妻子克珊狄波斯也不例外,因此他們倆伉儷之間感情甚篤。所以,當蘇格拉底快要就刑時,克珊狄波斯悲慟欲絕。犬儒學派的創始人蘇氏的弟子安梯斯忒涅斯曾經詢問過蘇格拉底,他怎么能同“最惹人煩惱的女人”過日子?蘇格拉底十分俏皮地回答道:正如馴馬師必須馴服最烈性的馬,而不是馴較易馴的馬一樣。他自己的抱負是要能夠與各式各樣的人相處,他續弦之所以選娶克珊狄波斯為續室,就是因為如果他能說服她,就不會有別的人不能培訓了。他們倆伉儷間還有互相磨合的趣事:有一次克珊狄波斯在家指責蘇格拉底每天總是外出與青年交談,根本不顧家。隨即,蘇格拉底又走出家門去和青年們交談了。他剛一出門,他的妻子就在他的背后從頭上潑下一盆水。這時,蘇格拉底毫無怨尤地說道:“我知道,響雷之后必然有大雨呢!”由此可見蘇氏的幽默和風趣,他豁達的性格也由此表露出來。

  在蘇格拉底行將就刑前,他的繼室克珊狄波斯領著他倆的三個兒子到監獄去和他見上最后一面。他的長子名叫蘭普羅克勒斯,17歲;次子和其祖父同名,叫索福羅尼斯科斯,三子墨涅克塞諾斯。蘇格拉底的二子及三子年紀都不大,還處于幼年,少不更事。

  由于克珊狄波斯性情急躁,引起兒子蘭普羅克勒斯的不滿。于是蘇格拉底對兒子循循善誘,向他講述了有關父母的養育之恩,不應該忘恩負義,要盡孝道。這是因為“國家對那些不尊重父母的人可處以重罰,不許他們擔任領導職務,認為這樣的人不可能很虔敬地為國家獻祭,也不會光榮而公正地盡其他職責”。這是色諾芬在他的《回憶蘇格拉底》的第2卷第2章第13節中記述的。由此可知,在古代社會是講究父子倫常規范的,并以此作為齊家之道的。我國傳統倫理道德的“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訓諭正與此不謀而合。

  有關蘇格拉底是如何對自己的長子蘭普羅克勒斯進行家教的,以下再舉出幾則實例:

  有一次蘭普羅克勒斯惹得他的母親克珊狄波斯生氣了,蘇格拉底看到這種情形,就當場教訓自己的兒子,但他的兒子卻有些不服氣,反而對父親說道:

  “母親那樣急躁的脾氣,不管是誰都無法忍受!”

  蘇格拉底說道:“野獸的殘酷與母親的殘酷,哪一種更令你無法忍受?”

  他的兒子說道:“我看是母親的殘酷更令人難以忍受。”

  蘇格拉底說道:“那么到目前為止,她有沒有咬過你、踢過你呢?有很多人遭野獸咬過、踢過。”

  他的兒子說道:“雖然她沒有這樣對待我,但是,就算她能把全世界所有的東西全都給我,我也不愿跟她在一起,我實在聽不了她罵人的話了。”

  蘇格拉底說道:“你小時候就很頑皮,常說些不該說的話,給你母親增添了不少麻煩,尤其在你生病的時候。”

  蘇格拉底的兒子說道:“但是,我從來沒有做過一件事,或是說過一句話,使母親感到羞恥的。”

  蘇格拉底說:“你母親說的話,會比演戲時,兩個人的對話還要難聽嗎?”

  他的兒子說道:“戲是戲,與現實生活不同。演戲時的打罵是因為劇情的需要,不會使對方的心靈受到傷害。”

  蘇格拉底說:“但是,你應該很清楚,你母親所說的話,并沒有惡意,相反地,她卻是希望你比別人更好,更有出息,你何必生氣呢!難道你認為,母親對你還懷有惡意嗎?”

  他的兒子說:“我沒有這樣想。”

  這時,蘇格拉底又繼續往下說:“你生病時,你的母親向神禱告,希望神賜福給你,難道你認為她冷酷無情嗎?像這樣的母親你都無法忍受,我想,你對任何事都是缺少耐心的,難道是有人指使你這樣做的嗎?或是你已下定決心,不讓任何人高興,無論他是誰,你都不順從他的話。”

  他的兒子說:“我當然不是這樣。”

  蘇格拉底說道:“你冷時,別人會替你生火取暖。每人都希望在他身邊幫他做好事的人,你若不信,可想想看,當你失敗時,是不是希望有人為你帶來好運,伸出手來援助你呢?你是否也希望鄰居都要喜歡你呢?”

  他的兒子回答道:“沒有錯,我是這樣想的!”

  蘇格拉底說道:“當你在陸地或海上旅行時,你的同伴或是你曾經遇見的所有人,不管這些人是你的朋友或是敵人,與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嗎?或許是這些人的好意,對你是很重要的!”

  他的兒子說道:“我認為是很重要的。”

  蘇格拉底說:“既然這些事你全懂,為什么對你的母親如此不尊重呢?國家對忘恩的人不加以懲罰,對受到恩惠又不報答的人,也會原諒,但是惟獨不能寬恕的是不尊重雙親的人,不孝順的人會受到懲罰,他要是領導者,是要取消他的資格的。國家進行祭典時,這類人的禱告不會被接受和感激。不僅如此,如果有人不去參加已過世雙親的祭奠,國家就會派人去調查他的身分,并且要懲罰他。所以,孩子!你要好好想想,假使有不孝敬父母的行為,要立即祈求神寬恕你,否則神會認為你是一個不知感恩的人,而不賜福與你。其他人也會因你對雙親的不尊重,而輕視你,最后你成為沒有朋友的孤獨者,因為一旦人們發現你是不知感恩的人,就會認為沒有必要和你交往,更沒有必要對你好,因為你不會感謝他們。”

  接著,蘇格拉底又開導他的兒子蘭普羅克勒斯說道:“你應該不會認為人類是為了情欲,才生孩子的吧!”

  這是蘇格拉底希望消解兒子與母親之間的隔閡,并使兒子感覺父母責任的重大與艱辛。

  作為男人一方,必須照顧妻子,必須為即將誕生的孩子今后一生利益著想,并且為此做好準備。女人冒著生命的危險懷孕,不但擔負著很重很大的責任,而且還要承受很大的痛苦,要費很大的力氣才生出孩子,她不但沒有得到任何回報,而且還要照顧、撫育、培養她所生出的兒女。剛出生的嬰兒并不知道誰在照顧他(她),也無法講出自己的需要,身為母親的人,必須主動、耐心地去了解嬰兒到底喜歡什么,需要什么。當母親的要花一段好長的時間,不分晝夜地照顧孩子,但她從未想過,孩子將來會如何報答她。一般的父母認為,光是讓孩子衣暖食飽,那是不夠的,孩子一旦到了上學,即學習的階段,雙親必須將自己所知道的,關于為人處世的方法,全部教給他(她),如果有學問比自己更好,品德比自己更優秀的人,還必須花錢讓孩子去向那個人學習。

  總之,為了使自己的子女成為更為完美的人,父母總會傾其全力的。蘇格拉底在最后的辯白中,也道出自己對子嗣的要求和期望。他法庭上極為坦誠地對宣判他死刑的審判官及投票贊成他有罪的人說道:

  “有一天,我的兒子要是長大了,希望你們也讓他(們)像我一樣,接受痛苦吧!我的兒子若不致力于學問,卻為金銀疲于奔命;不像一個真正的人,卻偏偏自己以為是堂堂正正的人,你們可以加以處罰,如此一來,我和我的兒子,都可從各位那里,得到相同的待遇。”

  蘇格拉底面臨死亡也沒有忘記對自己子嗣的期望及要求,而且還委托別人傳達并執行他的家教。


  4. 出任公職與對人處事


  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全面戰爭是在公元前413年爆發的,當時蘇格拉底57歲。起因是這樣的:斯巴達的軍隊占領雅典境內的戴凱利亞城堡,于是雙方之間的戰端就開始了。當時,蘇格拉底的弟子阿爾喀比阿得斯向大家宣布征服西那庫斯的計劃,他認為自己是雅典的寵兒,因此竭力鼓吹他的美夢。經他做了不少工作后,他終于成為雅典海軍艦隊的總司令,率領艦隊出發遠征。才出發不久,阿爾喀比阿得斯就和他的同黨在耶魯烏西斯密謀不軌。也就是在這時,雅典城里每一住家的石四方柱上都刻有神的臉,叫“赫魯麥”。有一天晚上,這些“赫魯麥”全都被毀壞了,大家都認為這是阿爾喀比阿得斯一伙人干的。因此,以污辱神的罪名要治他的罪,于是下令要將他召回進行判處。在回雅典的途中,阿爾喀比阿得斯出逃到斯巴達。雅典的法庭對他進行缺席審判,定為死罪。

  阿爾喀比阿得斯逃到斯巴達后,于是就向雅典放冷箭,公開背叛雅典。他向斯巴達人建議,要他們在阿提卡興建城堡。后來,阿爾喀比阿得斯終于反悔,并忠誠地向祖國雅典發誓,繼而得到雅典人的諒解,于是在公元前407年回到雅典。但他難以在祖國長久定居,在公元前406年又再度出逃到斯巴達。就在這時,蘇格拉底64歲出任公職。這年,即公元前406年夏天,雅典的軍隊在勒斯波斯島與阿基紐西群島間的海面上大勝斯巴達軍隊,但是卻損失了25艘戰艦和犧牲了2500名士兵。當時一般人認為,要是指揮官不怠慢,負起責任,這些人不致犧牲,會得救的。于是從500人評議會中選出50人組成一個委員會,對這次作戰的指揮官進行審判,蘇格拉底是這50名委員中的一分子,所以他參加審案與判決。關于這次審判的經過,柏拉圖在他的《申辯篇》中曾有過記述:

  “你們知道,到目前為止,我(即蘇格拉底——引者)尚未出任過公職,只當過政務審議會的議員。你們決定訊問那些在海戰中沒有救助漂流者的將軍。他們置士兵死活于不顧的作法,被公認為違反人性的行為。

  “那時,執行的委員中,只有一個人反對如此殘酷的判決,其他的委員都想要彈劾我,逮捕我。我相信,如果我害怕被關押坐牢,甚至被判死刑的話,我隨時都可以改變我的主張,站在你們一邊。但關押和死刑,已不再令我害怕,我永遠都是法律和正義的信徒。

  “另外還有一件事,發生在寡頭政治施政的時期。有一天,30位委員應用‘庫里契阿斯的獨裁制’,下了一道命令,把我和其他四人叫到他所在的本部,叫我們到薩拉密斯島將勒翁抓來處死。他們經常下達這樣的命令,他們忙著整人,陷害人,好像要殺盡異己而后快。我沒有聽從他們的這道命令,而且我還用實際行動來表明我對死一點也不在乎,我決心,不合乎正義的事我是不為的。所以,當時的統治者,雖然兇得很,仍然不能威脅我,逼迫我做不正當的事。

  “其他四個人去了薩拉密斯島,將勒翁帶了來,對他執行死刑,我卻獨自一個人回家去了。假如,政權在那時不是當即就崩潰的話,可能我也會被抓去處死的呢。

  “我曾經想過,只要我出任公職,一定要用好人的好方法辦理公事,維持正義。若不是我這時才出任公職,可能我不會活到這把年齡。無論是我出任公職或是處理我的私人生活,我是不輕易改變我的態度的。”

  蘇格拉底出任公職時就是抱著上面那種守正不阿的態度,因此,他隨時隨地都有生命危險。然而,他處理事情很有辦法,而且很有智慧。如果把死亡和不要正義這兩者擺在他面前,讓他任選一種,他會毫不猶豫地面向死亡。

  蘇格拉底對有關人的問題不斷地進行研究、追索。他思路清晰、分析精辟,層層深入地去尋找答案。什么是神?什么是不敬?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正義?什么是思慮?什么是瘋狂?什么是國家?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政府?什么是統治者?宗教是什么呢?害怕和膽怯又是什么呢?上面的種種“什么”,以及還有其他不少的“什么、什么”,這些“什么、什么”,都是蘇格拉底所關心的,想要弄清楚的。

  為了討好當權者而違背正義,蘇格拉底對此是絕不干的,他不恐懼,更不屈服。公元前404年,雅典向斯巴達無條件投降,在斯巴達將軍賴山德的命令下,雅典的民主政體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新產生的一個“三十人委員會”,實施獨裁。但疾風知勁草,蘇格拉底仍舊堅持他一貫的理想,雖然政局逆轉了,他絕不變節。

  雅典的“民主政治”在公元前403年時又重現光明,但這實際上已經不是蘇格拉底理想中有人性的國家制度了。這時蘇格拉底已經年邁,67歲了,他的高足柏拉圖25歲。這時雖然是民主政治,但蘇格拉底未能受惠,相反有些人稱他是“培養叛逆者的人”,而說這句話和散布這句話的人,其中也有蘇格拉底的朋友,例如克里提亞和卡爾米德。前者克里提亞是柏拉圖母親的堂兄弟,是“三十人委員”中最極端派中的一員;后者卡爾米德是柏拉圖的舅舅。卡爾米德與歐梯得摩斯相知甚深。這里的歐梯得摩斯與柏拉圖所撰寫的《歐梯得摩斯篇》中的歐氏并非同一人。這里所指的歐氏,系蘇格拉底的弟子。卡爾米德利用他、引誘他,作為業師的蘇格拉底看到這種情形,曾說過以下的一段話語:“……君子不會像乞丐討食物一樣,對自己的朋友去懇求、哀求,這不是自由人應有情形。”

  這正和我國古籍《禮記·檀弓》所記述的有些相同,即“嗟來之食”。但是卡爾米德對蘇氏的勸諭未予聽取,也不糾正自己的行為,因此蘇格拉底當著歐梯得摩斯及許多人的面大聲罵道:

  “卡爾米德的脾氣簡直像豬一樣,豬用身體去碰石頭,就如同卡爾米德的身體摩擦歐梯得摩斯的身體。”

  卡爾米德聽到蘇格拉底說的上面的話后,無疑非常生氣,而且十分怨恨蘇格拉底,所以當他成為“三十人委員會”中的一名成員后,就在法庭里對蘇格拉底提出一條規定,即“禁止傳授說話的技術”,這就意味著禁止蘇格拉底和青年莘莘學子談話,即不讓蘇格拉底和青年們互相交流、切磋。當蘇格拉底看到“三十人委員會”任意將比較有聲望的庶民,即自由民處死刑,并且還煽動其他人進行卑劣的行動時,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所以他對此作了一番批評:

  “如果有一位放牛的人,他所放的牛群的頭數一天天減少,牛也一天天地瘦弱,而他仍然不承認自己是個不好的放牛人,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嗎?就好像一個國家的領導者,他自己國家的人口一直在減少,國家的道德也一直在淪喪,可是他本人并不覺得這是恥辱,也不承認自己是不盡職、不及格的政治家,這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

  當有人聽到了蘇格拉底上面所發的議論后,就向當局舉報了他。因此,卡里庫勒斯和克里提亞就把蘇格拉底召了來,把有關“禁止教導說話的技術”的那條規定給他看,表示法律是禁止他和年輕人之間交談的,隨后,蘇格拉底就向他們倆人說道:“對于這個規定,我實在不了解,可不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呢?”

  他們回答道:“可以!”

  蘇格拉底又說道:“我愿意遵從法律,可是擔心自己因不了解法律而違犯法律,所以只想問問你們。你們禁止我教辯論術的目的是什么?是你們認為我指出了事實嗎?還是你們認為我講了虛偽的話呢?如果你們認為我講的是虛偽騙人的話,那么我以后就要講事實了。”

  聽到這些話,卡里庫勒斯十分生氣,于是說道:“蘇格拉底!你可能不了解我們話中所含的意思,我再清楚地告訴你,無論如何,你不能和年輕人說話。”

  蘇格拉底回答道:“我擔心會在無意中違背你們的命令,所以請你告訴我,年輕人的年齡界限究竟劃在幾歲?”

  卡里庫勒斯回答道:“凡是還沒有能力明辨是非以及尚未成熟的人,都不許和他們交談。講清楚一點,就是沒有到達審議員的年齡,也就是說,你不可以和30歲以下的人說話。”

  蘇格拉底隨即又反問道:“如果我上街買東西,而那位老板卻是30歲以下的人,那么,我也不可以問他東西的價錢嗎?”

  卡里庫勒斯回答道:“這倒是可以的。但是,蘇格拉底,你好像對自己所熟悉的和明了的事情,有一種不斷質問的毛病。你應該知道,這種習慣是不好的。”

  蘇格拉底又接著問道:“照你這么說,如果有年輕人問我一些我所知道的問題,比如說吧:請問,卡里庫勒斯住在哪里?克里提亞住在哪里?這些問題,我也不能回答嗎?”

  卡里庫勒斯回答道:“問這樣的事當然可以回答。”

  克里提亞從中插嘴道:“蘇格拉底,你千萬要記住,不可以再去騷擾木匠和鐵匠了!因為根據我們的觀察,如果你時常談到他們的事情,就會損害到他們。”

  蘇格拉底這時又問道:“假如那些工人,問我有關正義、信念,或者其他有關思想上的問題,我也不能回答嗎?”

  他們倆人中的一人于是回答道:“是的,你不可以回答。而且你也不能再講有關放牛人的事情了,如果你不改掉這些,那就小心你本身的牛群的頭數會減少。”

  從卡里庫勒斯和克里提亞所講的話的最后一句中可以窺視到某些蛛絲馬跡;他們倆人為什么對蘇格拉底如此生氣呢?就是因為蘇格拉底談過有關放牛人的事,即是說放牛人沒有放好牛,而不承認這是他們自己的錯。蘇格拉底舉的這個例子是作一個比喻,說那些政治家沒有把事辦好,既不感到羞恥,又不承認自己沒盡到職責,這是針對“三十人委員會”的那些人說的,因為他們任意將某些有聲望的自由民處死,還煽動某些人進行卑劣的活動。“三十人委員會”的成員當然不滿意他了,對他進行威脅,蘇格拉底毫不屈服,據理駁斥。

  從以上蘇格拉底與卡里庫勒斯及克里提亞的對話中,可以充分看出蘇格拉底是如何為人處事的:守正不阿,一往直前,決不退縮。


  5. 受指控


  公元前404年是有光榮歷史的雅典最為不幸、最遭殃的一年,因為雅典戰敗,在這一年向斯巴達無條件投降。斯巴達將軍賴山德下令取消雅典的民主政體,成立了一個“三十人委員會”實行獨裁專政。這一年蘇格拉底已經66歲,但他仍堅持自己的理想,不因形勢惡化而改變自己的初衷。首先,有人蜚語流言,給蘇格拉底戴上“培養叛逆者的人”的帽子,隨后當局規定,禁止他與青年人講話。這樣,有光榮歷史的雅典,對哲人蘇格拉底的生命都無法保證了。有關偉大雅典光榮的過去只能保持在某些人的內心,這樣,他們對蘇格拉底的理解、同情及支持也只能隱藏在自己的內心中,無法表露出來,更不能化為一種力量在道義上及行動聲援蘇格拉底。

  公元前399年,這時蘇格拉底已年屆古稀,有三個雅典人:墨勒托斯——拙劣的悲劇合唱歌曲的作者,安倪托斯——制革的匠人及呂孔——演說家,一塊兒到雅典的法庭指控蘇格拉底。他們的起訴狀如下:

  “匹托斯居民墨勒托斯之子墨勒托斯,就以下事宣誓——

  “我告發阿羅卑克胞區區民索福羅尼斯科斯之子蘇格拉底,該人不承認國家所規定的眾神,引入其他的神(宗教行為),并且蠱惑青年犯罪,我們要求將他處以死刑,以整肅國法。”

  難道事實真是如此嗎?他們指控的這些罪狀真能成立嗎?

  起訴狀中說,蘇格拉底“不承認國家所規定的眾神”。實際上,古希臘的先哲們,個個都不相信國神,甚至有人否認神的存在;而蘇格拉底則是惟一沒否定神的存在的一位,他還常常勸人們信神,按禮節膜拜神明。關于指控蘇格拉底“引入其他的神”,則更是無稽之談!這些指控人所依據的,則是蘇格拉底自己宣稱的受某種內在無形的神秘的聲音所指引。如果這就算是“僭立新神”的話,也未免太牽強了一些吧!另外還有一條罪名是“蠱惑青年犯罪”,關于這一點,勉勉強強可以引為依據的是他的弟子阿爾喀比阿得斯背叛雅典。至于說蘇格拉底對雅典青年有不好的影響,其實那是人們對他的誤解。

  以現在的視角來反觀,蘇格拉底的地位早已確定,而在當時則不然。但他對自己堅信不移,認為自己的言論是絕對真實的,是不違背真理的。蘇格拉底從來沒有刻意鼓動過風潮,所有跟隨他的人都是實實在在、心甘情愿自動聚集在他身邊的。蘇格拉底無論在市場、在家里或在其他別的地方與弟子或青年們討論,都能提出精確的理論,并有新意,以此來闡釋真實。但偏偏卻有些人認為蘇格拉底虛偽、有罪,于是著手調查他所謂不正當的言論,并對他所謂的罪行進行公開的討伐。由于那三個人的指控,使蘇格拉底含冤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這些人說蘇格拉底費了不少工夫,用了不少時間致力于天文學、地質學的研究;說他歪曲事實,蠱惑青年,使他們不明事理,誤入歧途。以上這些蜚短流長在各處流傳,而且越傳越廣,越傳越奇。這樣,使蘇格拉底本人都感到芒刺在背,十分不安,繼而自己也因此感到可怕了。因為這在當時,研究天文學、地質學,就等于不相信神的存在,正是誣陷他不信神的口實。蘇格拉底本人感到迷惑,是誰在那里制造與散布流言蜚語呢?他只知道其中的一個人,這就是舊喜劇詩人阿里斯多芬,他所撰寫的喜劇《云》,對蘇格拉底盡諷刺之能事。

  以下簡要介紹一下《云》這出喜劇的主要情節: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阿提卡的農夫斯瑞西阿得斯全家流落在雅典城內,窮困潦倒。他的兒子又染上了賽馬賭博等惡習,于是全家債臺高筑。如何才能賴債擺脫困境呢?斯瑞西阿得斯想出了一個招,要他的兒子到蘇格拉底所主持的“思想所”去取經。因為這個“思想所”聚集了一批智者,他們所傳授的論辯術,借此可以顛倒黑白,好把討債的支走。兒子對這幫智者不以為然,不愿意和他們為伍。于是行動遲緩的父親斯瑞西阿得斯只得親自出馬去拜會蘇格拉底了。前來開門的是蘇格拉底一位弟子,他抱怨這位來訪者使他正思考的某一問題受到干擾。農夫斯瑞西阿得斯問這位弟子在思考什么問題時,他卻賣關子,不予回答,但他卻透露了某些蘇格拉底所謂精深的研究:如剛才有只跳蚤咬了開瑞豐又跳到蘇格拉底頭上。于是,蘇格拉底問開瑞豐跳蚤跳的距離是它的腳長的多少倍?蚊子發出的嗡嗡聲是出自口還是尾?又如月亮的軌道是如何測定等等。農夫斯瑞西阿得斯十分迫切希望要馬上會見這位智士——蘇格拉底。他蟄居在屋頂低矮的“思想所”里,這時門開了,里面放著天文觀察儀器、世界地圖及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蘇格拉底的眾弟子正在進行著奇特的研究:有一些人趴在地面上試圖窺測到地獄的秘密,而有的臀部朝天,旨在研究天象。這時,蘇格拉底本人則坐在一只懸空的吊籃里,宣稱他在“逼視太陽”,他說:因為“我若不將心思懸在空中,如果不將我的輕巧思想溶入同樣輕飄飄的空氣里,就不能窺測天體”;若是佇立在地面上就什么也看不到了,這是因為地面的“濁氣”會吸走他思想的精液。

  隨后,農夫斯瑞西阿得斯請求蘇格拉底收他為徒,讓他學會“嘮叨頂嘴的本領”,以便裝聾賣傻來拒絕償還債款,他還憑神發誓,愿意交學費。蘇格拉底告訴他,入學是要通過一種儀式的。這時,蘇格拉底好像神靈附體,手舞足蹈地呼喚三位神靈:其一是無垠無涯的“氣”,其二是光明燦爛的“以太”,其三是莊嚴神圣的“云”。響起了一陣雷,隨繼身著女衣的云神合唱隊入場。蘇格拉底這時告訴農夫斯瑞西阿得斯,說這些女神養育著“一些先知、智者、天文學家、江湖郎中、蓄輕飄長發戴碧玉戒指的花花公子和寫酒神頌的假詩人”,由于他們歌頌“云”,而“天上的云是有閑人至高無上的神,我們的聰明才智、詭辯胡謅以及欺詐奸邪全都是他們付予的”。云神歌隊長對蘇格拉底說道:“除了你和普羅狄科斯倆人,我從不聽別人的誓言;因為普羅狄科斯很聰明,很有思想,而你則是大模大樣地走,乜斜眼,赤著腳,吃得苦,依靠你和我們的關系,裝得那樣驕傲莊嚴。”這時,蘇格拉底又告訴老農夫斯瑞西阿得斯,新神“漩渦”是一種自然的動力,宙斯的王位已由其替代,它能呼風喚雨,鳴雷閃電。蘇格拉底這時對自然的規律作了一番解釋:雷系由含雨的云下降時互相撞擊產生的;在云中封閉有干風,它猛力沖擊云層發生了火花,這是閃電。蘇格拉底對這位老農夫要進行入學考試,可是他很笨,在考他關于音節、韻律和文法,考他關于“雞公”、“雞婆”的陰陽性分類,考他有關自己事務的分類,通通都鬧了笑話;于是又讓他動動腦筋想一想如何賴利息和賴借款的方法,但這位老農夫只想出了一些古里古怪而又沒有用的招兒,蘇格拉底對這位老人失去信心,把這個愚笨以極的人趕出門去。老農夫對云神的建議很以為是,于是讓兒子替自己去上學。這個公子哥兒跟著父親老農夫到蘇格拉底那里。蘇氏要他從“正義因”及“非正義因”兩種邏各斯中選其一,并引來了擬人化的“正義因”及“非正義因”,讓兩者之間進行一場對駁,即是粗俗的對罵,并就有關教育問題進行辯論——“正義因”贊賞過去傳統教育成功地向青年傳授美德,要讓他們奉行正義和自制,講廉恥、尚儉樸、敬老、行孝、守紀律、會唱士氣高昂熱愛城邦的戰歌;要進行體育鍛煉,青少年因此身心健康。擬人化的“正義因”指責“非正義因”在教育上是使青年人不愿上學,****成風,不敬神,在市場里游手好閑,挑起奸詐的詭辯,青少年的形體受到扭曲,以致發育不全、懶、怠、嬌、沉淪、墮落等。作為“非正義因”的一方卻自詡所發明的種種奇談怪論能夠“戰勝正直的強者”,并將一切法令駁倒。擬人化的“非正義因”舉出一些希臘神話故事來批駁“正義因”給青年設置的清規戒律,對美德進行嘲諷,認為這毫無用處,鼓吹青年人要到市場上去進行演講和辯論的實踐。擬人化的“非正義團”提出應該摒棄節欲說,并宣稱若是不享受感官樂趣生命就沒有意義,因為飲食男女,這些都是人的欲望,青年只有盡情歡愉,才能去矯飾。雙方辯論的結果是“正義因”輸給了“非正義因”一方。這樣,老農民斯瑞西阿得斯要求蘇格拉底一定要把“非正義因”這種邏各斯教給他的兒子。蘇格拉底向老農夫保證,肯定要將他的兒子訓練成為一名極其成功的、辯無不勝的智者。過了些日子,農夫斯瑞西阿得斯興致沖沖地將自己的兒子帶了回來。他已經看出,自己的兒子確已練成了“抵賴和好辯的風度”,他具有能否定思想中“矛盾”的辯論術。他的兒子的確已掌握論辯術,例如通過這個年輕人對“新舊日”是“還債日”進行駁斥,認為兩者相反,不能并立,猶如少婦不是老太太那樣。老農夫對兒子的辯駁內容及辯才十分贊賞,欣喜若狂。這時,正要設宴慶祝兒子學得辯論的絕技時,恰巧這時有兩個討債的來了,他的兒子一顯身手就將討債的攆跑了。但老夫卻自食其果。兒子和父親就詩歌與家庭倫理展開辯論。老農夫有關詩歌的看法還是傳統的,認為西摩尼得斯和埃斯庫羅斯頌揚馬拉松時代的詩歌是“正聲”,而認為歐里庇得斯的詩是道德墮落。兒子卻不這樣看,認為所說的三位都不是好詩人。這時年輕人唱起描述誘奸同父異母妹妹的歌詞。于是父子倆人互相吵起來了,兒子還動手打了老子,更有甚者,兒子還在喜劇的歌隊前用詭辯術證明,因為“兒子是自由人”,老農夫作為父親卻返老還童了,比兒子還要年輕,所以應該打。因為法律是“人為”的,也就是說是人制定的,故而再制定“兒子回敬”其父的新法律也是完全可以的。老農夫作為父親十分生氣,對云神指責起來,認為是云神將他的兒子引入歧途的。而云神卻說,壞事是自己做的,云神自稱他是要使那些做壞事的人遭到不幸,讓他們對神靈要有所敬畏。于是老農夫悔恨了,不應該欠債想要賴賬。老農夫氣得神經錯亂了,兒子不去管他。這時老人邊走邊罵,說是蘇格拉底的胡說八道害了他。于是老農夫決意要去將那些空談者的“思想所”燒掉。蘇格拉底的眾弟子來問老農夫干什么。老農回答道,他是在屋頂上和梁木上對邏各斯進行分析。蘇格拉底也來問這位老人干什么,老人回答說是在空中行走,逼視太陽。最后在火光與喊打聲中蘇格拉底及諸弟子退場。

  上面是對阿里斯托芬喜劇《云》的內容簡介。喜劇詩人是借揶揄蘇格拉底揭露當時雅典的精神危機,這也是對智者享樂主義及詭辯術對青年身心的戕害的指責,也是對當時自然哲學家所作的毫無實際意義的研究提出了批評。近代泰西的著名詩人萊辛與勃朗寧都認為《云》這部喜劇是借蘇格拉底作靶子,以此來批判智者及他們對青年的毒害。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的意圖是改造社會,追求道德凈化,蘇格拉底所肩負的哲學使命和道德理想與阿里斯托芬本來是一致的,但蘇格拉底的表達方式與傳統并不一樣,又加上他本人愿意和別人爭論,于是人們認為蘇格拉底是和智者沆瀣一氣。這是阿里斯托芬寫《云》這部喜劇抨擊蘇格拉底的原因。《云》是在公元前423年上演的,獲“第三獎”,等于失敗,這是阿里斯托芬始料不及的,因為他撰寫《云》倍下工夫。這部喜劇上演時蘇格拉底已經47歲,正是他年富力強的頂峰。這時,距開瑞豐去得爾菲求神示,說蘇格拉底是最有智慧的人的公元431年已經有七八年了。在此之后的公元前423年,蘇格拉底當時必定已經十分有名了。《云》中的蘇格拉底是被丑化與夸大了的。

  《云》在公元前423年上演后,蘇格拉底變得更加出名了。這也給反對蘇格拉底的人以口實,認定他的思想是反傳統的,認為他拋棄了信仰,將真與善顛倒了。實際上,蘇格拉底是崇奉真理,對智慧不懈追求的哲人。由于這樣,他在自由的一生中是不斷地研究,也在不斷地變化與進取。蘇格拉底力主思想自由,他還為每個概念尋求與確定其定義,他不自以為是,不自作聰明。蘇格拉底為了驗證得爾菲的神示的是與非,曾經到處尋找比自己聰明的人,不管是在市場或是街道上,都不停止向人詢問、請教。他對那些自以為是的人予以反駁,因此招來不少非議。由于蘇格拉底的質問、辯駁,有些人的無知暴露出來了,于是這些人惱羞成怒,對蘇格拉底懷恨在心。還有,蘇格拉底被認定是“販賣知識的教師”。這是因為他認為對別人進行教育,收受一定的報酬是天經地義的事。但蘇格拉底對青年進行教育是從來不索取任何報酬的。他認為,他和青年是朋友,如果將自己具有的知識,自己所了解的任何事情都讓青年得到,這樣,雙方都是有益處的。

  以上就是蘇格拉底受指控的方方面面,給他羅織的罪狀當然是莫須有的。


  6. 羅織罪狀者


  蘇格拉底一身正氣,因為在他的人生中,是充滿真實、正義、勇氣的。他道德高尚,遇事都進行思考。即使對蘇格拉底的指責、誹謗有增無減,但所有這些都無損于蘇格拉底的言論及行為的價值。所有的這些抨擊、污蔑以及形形色色的蜚短流長,都不足壓倒蘇格拉底所闡釋的哲理,包括那三名羅織罪狀以不實之詞加害蘇格拉底的人。

  三位羅織罪狀以不實之詞加害于哲人蘇格拉底的為首者是墨勒托斯。他是一位拙劣的悲劇合唱歌曲的作者,也就是悲劇詩人,不過技巧拙劣,名聲不佳,當時年紀較輕。他“長著一個鷹鉤鼻,有細長的頭發和稀疏的胡須”。此人十分倨傲,但沒有才華,他的自尊心受到蘇格拉底的戮傷。第二人是安倪托斯,一位制革匠人,即手工業者,很富有。但此人十分自負,對子女的教育未盡到自己的職責。第三個是呂孔,這是一個原來沒有什么知名度的政治家和演說家。如果說呂孔出了名,就是他羅織罪狀以不實之詞加害蘇格拉底因此而得來的。但這是好名還是惡名,就讓世人去作出評判與裁定吧。

  制革手工藝匠人安倪托斯富有,但他以錢財來換取名譽。他與蘇格拉底原來就有隙。事情是這樣的,安倪托斯有個兒子天資很好,但他不注意對兒子的教育,而是讓他子承父業,也做制革匠人。他的兒子染上不少壞習氣,如嗜酒如命,無論白天或晚間總是唱個不停。對此,蘇格拉底曾經指責過安倪托斯,說他為何不讓兒子研究學問。于是安倪托斯對蘇格拉底懷恨在心。以下引述一段較蘇格拉底后生二三百年的泰西學人索瓦基關于安倪托斯的記載:

  “……我們已經距蘇格拉底二三世紀,但對這位十分神秘的哲人仍然潛心執著地研究著。三流詩人墨勒托斯與辯論家安倪托斯,只不過是配角而已。假若安倪托斯包藏禍心,它不是這件事情最大的致命傷,因為安倪托斯只不過是用金錢來收買墨勒托斯和呂孔,希望他們支持這件事。如安倪托斯這類人根本不在意哲學家或討厭哲學家。

  “安倪托斯是一個從事手工業的商人,他有錢,但又是盲目的愛國者,雖然沒有包藏禍心,但自以為本人十分了解自身在雅典社會所擔任的角色和責任。他自負并由此產生責任感,自認社會需要他,城邦的人仰賴他,以他為支柱,并相信自己在歷史上能留下一席之地。

  “任何時代都有像安倪托斯這樣的人,如此說來,安倪托斯不僅是特定階層的代表,也是整個社會結構的代表。

  “阿里斯托芬總愛戲謔和搗蛋,但是安倪托斯卻不是這樣,他是一位不放松的人,他在雅典城里只不過是一名跟不上時代潮流和沒有氣量的人的代表而已。”

  墨勒托斯、安倪托斯及呂孔羅織罪名,以不實之詞加害于蘇格拉底,并狀告到雅典法庭,蘇格拉底本人認為他們三人指控的罪狀是深文周納的不實之詞。然而,法庭的判決對蘇格拉底卻別有一番用意,這是對人心靈深處有關生存與否的分界線。狀告到雅典法庭,要由當時執政官審理處治。首先執政官的職責是調查訴訟狀是否合法,而且還要在罪狀上記錄被告的答復及辯護,以及雙方證人的口供,末了才將全案交付平民陪審團。至于審理,一則是由平民陪審團進行處理,陪審員既要調查證據,如訊問、取證等,又要承擔裁判官的職責,他們一共有500人。至于何時開庭,則以抽簽來作出決定。

  為了使陪審員不會被行賄買通,所以規定了陪審員的資格,即只有那些不負有債務,年齡在30歲以上的自由民才可以有資格成為法庭的陪審員。

  在審理案件中十分重要的一環是原告與被告之間的辯論,經過辯論所得的結果,是裁判官定案的依據,對案件是有相當影響的。當時的審理的方式是讓蘇格拉底質問和答辯,然后以無記名投票方式來決定有罪與否。如果有罪,經裁決的罪刑分三類:死刑、名譽刑及財產刑,有時也判處驅逐出境。


  7. 申訴與辯護


  通過蘇格拉底的“申訴與辯護”,人們可以看出他的一生都是清白的,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原先在他身邊所產生的疑云于是一掃而光,有關蘇格拉底的本來面目,他的真正形象,在人們的心中挺立端莊。以下看看蘇格拉底的“申訴和辯護”。

  “諸位雅典人:你們聽了舉告者的述說辭對我有什么樣的印象,我并不清楚;那三位告狀人的指控,幾乎使我忘記自己的存在,因為他們的指控是很有說服力的。

  “然而,我敢說,他們都沒曾說過一句真實的話,他們的謊言中,最令我吃驚的——居然將我說成是演說家,并且還警告各位不要受我的欺騙。

  “要是我現在能證明自己并不是演說家,他們的企圖立刻就會被暴露,假若他們尚不感到羞恥的話,他們就是無恥的人。

  “他們對我的指控還包括以下的內容——蘇格拉底研究天文、地理,并用不正當的言論灌輸青年,使他們從事對社會、國家不利的事。

  “但是,諸位雅典人!這些事完全都是與我無關的。阿里斯托芬曾在他的喜劇《云》中提及我,說我,自稱能在空中飛行,并做了許多其他的怪事。他用這些事來嘲諷我,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這些諷刺更無稽的了。

  “墨勒托斯認為我犯了那么些罪,實在令我感到意外!坦白地講,他所說的都沒有事實根據。

  “而且,告發人還責備說道:‘蘇格拉底是天底下最壞的人,他使青年腐敗。’”

  蘇格拉底是要證明得爾菲神托所神祇所說的是否是屬實,而目還想改變人們的愚昧與狂妄,曾到處與人辯論,但卻因此引起別人的反感。這些人對蘇格拉底的質詢無以作答,就想設計攻擊蘇格拉底,以此掩飾自己的無知。例如他們說“蘇格拉底使青年墮落”,“蘇格拉底說,不可以信神”。蘇格拉底是按神的旨意去做事的,而且給人以幫助,使他們能自覺,卻反而被控告。他怎么會不感到可笑而又很可悲呢?他認為對他的控訴是“無事實根據”和“意外”的事。蘇格拉底對人們所告發他的罪狀——蠱惑青年、引入新神,作了以下的申訴與辯護:

  “諸位雅典人:墨勒托斯才是真正犯罪的人。他把神圣的事當作兒戲,以這種不謙恭的態度,參加到審理訴訟事件的行列,實際上,他并不是真正關心這件事,而是假裝很關心!”

  “墨勒托斯!我可不可以請教你,引導青年人向善的是誰?”

  “是國法。”(蘇格拉底自問自答道。)

  “好,那么知道國法的人是誰?”

  “是在座的各位裁判官。”

  “他們有沒有教導青年、引導青年向善的力量?”

  “有!”

  “是每個都有,還是部分有?”

  “是全體。”

  “那么,這里的聽眾呢?他們也會引導青年向善嗎?”

  “是的。”

  “喔,那么參政官又如何?”

  “情形相同。”

  “情形相同嗎?這么說來,除了我蘇格拉底,全雅典的人都在引導青年成為善良、有道德的人,只有我才讓青年人腐敗。”

  “如果事情和我剛才所講的一樣,那我就是一個很可憐的人了。你們認為馴馬的情形如何呢?會不會發生上述的情況——所有的人都認真馴馬,只有一個人使馬變壞了。事實上,情形卻剛好相反,因為只需要一名馴馬師就行了,太多人一塊兒馴馬,反而會使馬變得更壞。無論你(指墨勒托斯)和安倪托斯,對于我所說的話,贊成或反對,事情原本就是如此。如果使青年人腐敗的只有一個人,而別人都在循循善誘青年人。那樣,青年們應該十分幸福才對!然而,我現在是清楚地了解,你(墨勒托斯)并不關心青年的事情,從你對我的告發中可以得知,你是一個糊涂的人。還有,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一件事,這里有善良的市民和邪惡的市民,你喜歡和哪一類市民住在一起呢?邪惡的人做壞事,善良的人是否就做好事呢?確實如此嗎(蘇格拉底自問道)?那么,世界上有沒有這樣的人,從自己的周圍得到壞處,而不希望從自己的周圍得到好處呢?當然沒有吧(蘇格拉底自答)。如此說來,我會故意讓青年人腐敗,成為壞人嗎?或者是我無心做了這種事。假若我真的故意這樣做,那么,我怎樣使青年腐敗,是否是教導青年不要信奉國家所承認的所認定的神呢?如果你們認為我在教導青年們信奉某一位神的存在,由此推理,我不是也變成相信神存在的人了嗎?由是,我就不是‘無神論’者,我應該是無罪的。你們還說我信奉的眾神,不是國家所認定的神,而是別的神,或者說我完全不相信神,也唆使別人不信奉神。是的,我是完全不信奉神的人。你(指墨勒托斯)曾經說過,我不信奉日神赫利俄斯和月神塞勒涅。我現在向神起誓,各位裁判官!蘇格拉底把赫利俄斯稱為石頭,把塞勒涅稱為泥土,他們并不是神。

  “親愛的墨勒托斯,你打算要控告阿那克薩哥拉斯嗎?你以為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嗎?當然,你不這樣認為,實際上你自己也是如此吧!

  “諸位雅典人!此人傲慢而且任性,所以才會起草這份起訴狀。他認為我是一位負罪的人,并且還說‘蘇格拉底一方面信奉神,一方面又不信奉神’,這樣的話不是鬧著玩的。

  “墨勒托斯,還有一件事,有沒有人相信人類的存在,又相信人類的不存在呢?一個都沒有。有沒有人相信神靈的功用,同時又不相信神靈的存在呢?一個都不會有。有沒有人相信神靈的功用,同時又不相信神靈的存在呢?沒有。那么,無論過去和現在,不論我是否相信神靈的功用,至少我是傳布神靈功用的人。

  諸位雅典人!確實有不少的人對我懷著敵意,假若我遭致毀滅,一定是由敵意所導致的,而不是墨勒托斯和安倪托斯所害的。由于人們的誹謗和猜忌,殺害了很多的好人。從現在開始還會有許許多多的好人被殺害的,我十分慶幸,我不是最后一個遭此厄運的。

  “諸位雅典人!無論處于何種困境,無論需要冒多大的危險,也必須堅守在崗位,要存有羞恥之心。不要將死和其他的事放在心上。我是為了求智慧、愛智慧而生存,絕不能因為怕死而退縮和畏懼,從而停止研究學問。”

  在蘇格拉底作了上面的申訴和辯護后,安倪托斯說:“各位裁判官!如果你們赦免了他,你們的子弟都會再聽從他(指蘇格拉底)的教導,那樣,每個都會成為腐敗透頂的青年。”

  這時法庭上的雅典人接著說道:“蘇格拉底啊!我們不想聽從安倪托斯的話。我們要赦免你,但是要有以下的條件:從現在起始,你不可以再求知、愛知,假如你不遵守這樣的規定,違犯了規定,而且當場被看到,那你就會因此而被殺害的。”

  蘇格拉底說道:“如果諸位要我服從上面的條件,那樣才赦免我。那么,我告訴諸位——我對雅典人,心中充滿著熱情,然而,要我跟隨各位,我還不如跟隨神的旨意,只要我能繼續呼吸,還有一分力量時,我是不會放棄愛惜知識、追求知識的愿望的。

  “我還可以向諸位說明,在雅典有少數人充滿了智慧,又有充實的武力,還是偉大而著名的教師,他們為了賺更多的錢,增加自己的財富,而做出這些事,難道就不覺得羞恥嗎?為了名譽和地位,不考慮實情,也不做使精神變得高尚的事,這樣,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諸位可以相信安倪托斯的話,也可以不相信安倪托斯的話,是不是赦免我,對此,我并不在意,因為我已經遭到過幾次死亡的威脅,但我仍然堅持我的信念。

  “你們可以仔細想想。實際上,對我判處死刑,對你們的損失比對我還大。當然,墨勒托斯和安倪托斯可以向裁判官要求判我死刑,也可以將我驅逐出境,或是剝奪我的公民權,他們認為這將是對我的一種禍害,而我自己卻不這么想。要是違反正義,判我死刑,那才是最大的禍害。因此,我作的申訴與辯護可以說是為各位所做的申訴和辯護。你們將我判罪處以刑罰,這就是將神所賜與你們的,在你們手中,又在你們手中將它毀滅掉。自此以后,恐怕你們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的人了。”

  蘇格拉底的“申訴與辯護”是他在法庭上受審時當眾的陳辭。這是一篇極富哲理的演說辭。

  首先,是蘇格拉底對公眾輿論關于他的偏見和非議的答辯。其次,他駁斥墨勒托斯等人指控他的兩條罪狀。……在“申訴與辯護”中還有不少蘇格拉底闡釋本人哲學思想的內容,在這里就不多作介紹了。


  8. 駭人聽聞的裁定與判決


  以上是蘇格拉底在法庭上從容不迫所作的“申訴與辯護”,這大概在人類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他的“申訴與辯護”足以說明他本人在精神上和行為上并未犯罪。隨即由500人組成的裁判官集體投票來裁定蘇氏是否有罪。

  投票的過程是這樣的:在法庭當差的工作人員,先分給參加投票的裁判官兩張投付表決的票,即是兩個金屬的小圓片,一個表示有罪,另一個表示無罪。這兩個金屬的小圓片形狀相同,惟一不同的地方表現在,指明有罪的那一枚圓片兩面的軸心稍稍有點凸,而表示無罪的那一枚,兩面軸心稍微有點凹。在講臺的前面設有兩個小桶,一個是金屬制的,另一個是木制的。裁判人分別將兩枚圓片各自投在兩個不同的桶里面。投在木桶中的票,即金屬圓片是沒有任何效用的。只有投在金屬桶內的票才表示裁判人員的意見。如果,裁判人把表示有罪的那一枚投入金屬桶內,而把表示無罪的那一枚投在木桶內,那就表示裁判人認定被告有罪。反之,假如裁判人把表示有罪的那一枚投入到木桶里面,而把表示無罪的那一枚投入到金屬桶里,由于木桶內的票按無效處理,這就等于說法官認為被告無罪。投票是以半秘密的方式進行的,裁判人雖然當眾將兩張(枚)表示無罪或有罪的票分別投入到兩只桶里,但在他們將票投入桶里時都用拇指和食指按住軸的中央,把凸的或凹的地方掩蓋住,誰也看不清是將表示無罪的那枚或表示有罪的那一枚投入金屬桶內。投完票后就將金屬桶的票,即金屬小圓片倒出來公開核定其數是多少,由專人宣布結果。要是主張有罪的票數與主張無罪的票數一樣,被告也算是無罪的。因為公認,在這種情況下,女神雅典娜要投上表示無罪的一票。但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因為出席投票的人數多半是奇數。還有,主張有罪的票不夠所有投票人的三分之一,要對提出控訴的人苛以罰款,而他或他們以后就再沒有提出相同性質的控訴的權力了。

  關于蘇格拉底是否有罪,裁判人投票,其結果是二百八十一票贊成蘇氏有罪,二百二十票認為他無罪。因為認為他有罪的票數多,所以認定為有罪。真是駭人聽聞啊!

  當時的法律是有規定的,在裁定有罪之后,應該先由原告提出一種他們認為適當的量刑方法,隨后再由被告提出一種量刑方法,最后再由執政官決定施行其中的一種。墨勒托斯認為應判蘇格拉底死刑。若是這時蘇格拉底只要提出另一種較輕的量刑方法,一定會得到認可的。但蘇格拉底不屈服,毅然申言自己無罪,不應該受處罰。他認為自己提出一種較輕的量刑方法,就等于自己承認有罪。蘇格拉底是萬萬不能這樣做的。

  蘇格拉底光明坦蕩,正氣凜然。他確認自己的行為不僅不觸犯刑律,而且有功;他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社會謀福利,所以他是不可能要求從輕量刑的。但是按當時的法律規定,被告一定要為自己提出一種受刑的方式,他最后只好提出接受罰款,所罰的數目是一個“謨那”,因為這是他所能承擔得起的。“謨那”是希臘貨幣的一個單位,一個謨那并非什么大的數目。蘇格拉底提出只交納如此小數目的罰金,他的弟子們認為,這樣可能開罪于法官,于是提出來愿交納30個謨那的罰金。但這已經太遲了,無法挽回來,原來認為蘇格拉底無罪的人都改變了主意,反過來認為他有罪了。

  末了,以多數票通過,認定蘇格拉底有罪,并判處死刑。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裁定與判決啊!


  9. 最后的申訴與辯護


  對于人的死亡,蘇格拉底早有成熟的看法,他認為這是“靈魂轉移”,因此,他對人個體的死亡,特別是關于自身的死亡,他無所畏懼。因此,投票結果,認定他有罪,并要處以死刑,這雖然是駭人聽聞的裁定與判決,但是他鎮定自若,死亡何所懼,只不過是靈魂轉移而已,他的思想早已有所準備了,死亡不管何時來臨,他都坦然承受。蘇格拉底對宣布他死刑的裁判官及投票贊成他有罪的人說了以下的話語。這就是蘇格拉底最后的申訴和辯護:

  “諸位雅典人!你們相信了舉告人的話,將我處以死刑,你們今后將會因為這樣做而遭受懲罰的。今天,我之所以遭受這種命運,并不是因為我的口才不好,實際上是由于我不愿意說出使你們感到羞恥的事,以至使諸位不得不改變主意,但我不是那種人。

  “要逃避死亡,有很多各種各樣的辦法,而且避開死亡也不是難事,實際上,竭力拒絕誘惑,不做壞事,才是不容易做到的事。今天,我受到冤枉,要是你們認為往后一定會平安無事,那么,你們就完全錯了。由于這種不正當的事,是難以令人信服的,必定會有人挺身而出主持公道的。要是你們用耍手段的方式制止別人的指責,那就是犯了更大的錯誤。要想壓制別人,必定是十分困難的。要是打算指導別人,使之成長為優秀的人才,那倒是十分容易的事。

  “對投票支持我無罪的諸位,我也要向你們說幾句話。平常,要是有什么惡兆發生,我心靈深處的聲音是會發出警告的,而這次卻什么都沒有。由于這樣,我相信,盡管我無罪,卻必須以這種方式去死亡。

  “按照我的看法,死亡并不是一件壞事,而是處于一種永遠安息的狀態。死亡對一個好人來說,可以指引他(或她)進入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受到公正的判處,可以會見許多古代的圣賢。

  “對舉告我及宣告我有罪的人,我對他們不懷怨恨之意,現在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們(指那些舉告蘇格拉底并判他有罪的人):今后有一天,我的兒子長大了,希望你們也讓他像我一樣,接受痛苦吧!要是我的兒子不致力于學問,卻追求錢財疲于奔命,不像一個真正的人,卻偏偏自認為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你們對他可以加以處罰,這就是說,我的兒子和我一樣,都可以從諸位那里,得到相同的待遇。

  “然而,死亡的時刻越來越近了,我是一位即將死去的人,各位今后則要繼續生存,我們之間彼此一方,誰也無法斷定哪一種境況更好,這一切只有神才能知道。”

  蘇格拉底又說道:

  “……死亡并不是一件壞事,而是處于一種永遠安息的狀態。……”

  從判刑那天起始迄至就刑,蘇格拉底在獄中被囚禁了一個月。在此期間,蘇氏和自己家眷,包括妻子和三個兒子,朋友及弟子們照樣談話。他一點也不畏懼、不迷惑、不沮喪、不怨天尤人。蘇氏冷靜、沉著、凝重。

  蘇格拉底的眾多同仁、弟子向他建議,訂出計劃,協助他逃出去遠走高飛,他都未予理會。這倒不是這樣做有什么困難和風險,而是蘇格拉底有自己的見解和想法。他不逃出去遠走高飛的原由是,逃遁以求茍活是卑怯者的行為,他堅信法律是應該遵守的,判決即是法律所包含的某一程序,應予以服從。蘇格拉底正視法律,抉擇死亡,正表現了他的尊法、守法、自信和愛知的精神。

  關于蘇格拉底,現今所要探討和研究的何止是他申訴和辯護時的高明技巧,更有他的思想。蘇氏的精神、蘇氏的思想,早已經成為典范,在人們的心中是永遠活著的。不過,人們也可由蘇格拉底聯想到較他晚幾百年的耶穌基督(公元前7—公元37年),因為這位偉大人物對泰西文明也有深遠的影響。歷史在不斷地發展、前進,耶穌和蘇格拉底都各自是泰西文化創建者之一,他們對人類的影響力極大。

  要想對“蘇格拉底思想”作全面并更深一步的考察與研究,就有必要對蘇氏所處的文化、學術氛圍有所了解。這就涉及到當時的智者(也可以稱他們為詭辯家)。這是因為蘇格拉底思想的形成,從共時性視角考察,智者及其思想與此存在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從共時的視角看,蘇格拉底的殉道,這只是與同時代人的訣別,而這些人則視蘇格拉底是一名離經叛道的人。然而,蘇氏盡管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將邁向全世界,與整個人類晤面、對話、交流、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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