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政治家卷——維多利亞女王

 楊厚均   編著

第三章  初試鋒芒



  一、青春的光輝給古老而多霧的倫敦帶來一絲亮色。


  新女王給人們的第一感覺是極其完美而深刻的。人們壓抑得太久了,英倫大地所籠罩的腐朽的氣息激起了人們對于新的時代的強烈渴慕,而現實卻是,作為國家的代表的國王們盡管不斷地更替,喬治三世、攝政王、威廉國王,短短十幾年的時間里已換了好幾位,但這幾個齷齪的老頭,淫逸而又貪婪、愚蠢而又荒謬、自負而又虛弱,永遠背負著債務、霉氣以及各種各樣的丑聞,他們把人們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地擊得粉碎。

  維多利亞迥然不同。她是那么年輕,那么漂亮,金色的頭發,嫩紅的臉蛋,歡快的步伐不斷地出現在古老都城,她的敏銳的感覺,明智的決定,謹慎的言談以及她的單純、多情與浪漫在無數臣民之間流傳。她如同古老傳說中的仙女,她似乎不是來自女修道院式的肯辛頓,那里太神秘了,外人無從有直接生動的印象,她的突然出現如同來自純凈的天外。

  青春和幸福的金暉涂抹著每一個時刻。

  多年的空虛、寂寞與壓抑使維多利亞在青春妙齡之際突然獲得了權力與自由之后激動非常。一切都是那么的好,騎馬、吃喝、跳舞,生活是那么的活潑、輕松,哪一樣她都舍不得放棄,她最喜歡的還是那些盛大的舞會,她總是在尋找一切由頭來組織舞會,表兄弟的到來啦,過生日啦,年輕人的聚會啦,音樂響了起來,舞客們翩翩起舞,幽暗的燈光下如夢如影,就這樣飄飄欲仙,通宵達旦。

  當然不僅僅是這些,她還有太多的公務要做,像山一樣的文件堆積在桌前,但她絲毫也不感到厭煩,這工作是那樣的新鮮,這新鮮而陌生的工作時時刻刻提醒著她自己的身份,她因此而備感快樂,“我有那么多由大臣們送來以及我給他們的文件,每天都有很多的呈文要我簽署,我總是有一大堆的事要做,我對做這種工作很高興。”在她即位后幾天的日記中她這樣寫道。

  給她這些幸福的,除了地位、權勢,還有金錢,她已被授與38.5萬鎊的年金,支出家中的各項花費,她還享有蘭切斯特的采邑,年收入在2.7萬鎊以上,她償還了父親的債務,一身輕松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維多利亞就這樣帶著年輕人的熱情與單純,踏著歡快、活潑的步履,從肯辛頓到白金漢宮開始了她那長達64個年頭的執政生涯。

  人們有理由重燃希望,期待著一個完美的充滿活力的新的時代從此開始。


  二、“親愛的媽媽,希望您能答應我作為女王向您提出的第一個要求:讓我獨自待上一個鐘頭。”


  然而,單純、活潑、溫情僅僅只是維多利亞品格的一個方面。在這把雙刃劍的另一面,所展示出來的卻是任性、固執與武斷。而且這一面在她當上了女王之后更見鋒利。

  還是在童年的時候,小維多利亞的任性就常常令母親以及保姆們無計可施,她動不動就大發脾氣,跺著小腳,對誰也不屑一顧,她不愿學識字,不管人們怎樣勸說,不學就是不學,即使是事后她也許會歉疚地流下眼淚,可是字仍舊是不學。

  這樣一種任性與固執一面在表面上不斷地被公爵夫人及萊恩小姐改造著,另一面卻頑固地蟄伏在心靈最深處潛滋暗長,隨著維多利亞對于自己地位的越來越清醒的認識,這一份任性與固執朝著更為危險的方向滑進,那就是越來越強烈的占有欲,那就是****。

  由于家庭的環境和父母的影響,在政治上她更多地傾向于代表上升資產階級利益的輝格黨。有意思的卻是,她的這樣一種政治傾向在根本上卻只是圍繞一個目的:維護王室的權威,展示君主立憲的威力。

  維多利亞用一種表面上適應時代潮流的方式對抗著她所處的那個時代。特別是當她登上王位的寶座以后,君臨一切的威儀使她感到這是她的一種責任與義務。

  母親是第一個犧牲者。

  即位后的第一次御前會議,維多利亞以她的舉止博得了滿朝文武百官的驚訝與贊嘆,威靈頓公爵,羅伯特·比爾爵士,甚至粗野的克羅克和冷酷刻薄的格里維爾,皆無不為之傾倒。維多利亞感到了巨大的榮譽,這一成功助長了她蟄伏于心頭的那股傲氣。

  會后,她仍然沉浸在不可自制的喜悅之中,她甚至有些不能相信,那么多的高貴的文武官員們在她的面前竟是那樣的唯唯諾諾。她穿過前廳時發現了正在等她的媽媽。

  “現在,媽媽,我真正成為女王了嗎?”她明明知道一切,卻仍不放心,希望這不是在做夢。

  “你看,親愛的,那是真的。”

  得到了進一步證實,她倒是顯得冷靜下來,現在她不再是肯辛頓宮里那個小公主了,她是女王,她需要足夠的時間來思考今后的一切。

  “那么,親愛的媽媽,希望您能答應我作為女王向您提出的第一個要求,讓我獨自待上一個鐘頭。”

  一小時的獨處,實在是太短了,那么多的事情維多利亞真是無從想起。但這一小時對于維多利亞來說又是何其的可貴。從她懂事的時候起,母親的目光從不曾從她身上挪開。從早到晚,白天黑夜,母親的關注從不松懈。甚至在長成大姑娘以后,她仍然睡在媽媽的臥室里,仍然沒有一處地方供她獨坐或單獨忙活,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寸步不離地環繞著她,一切都經過母親的精心安排,直至即位那天,她還從未有不被別人牽著手走下樓過,她從內心里對母親含有深深的感激,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漸漸地看清她的母親有著那么多的不可寬恕的缺點:她自私、狹隘而又趾高氣揚,她總是試圖把自己的女兒牢牢地控制在手心。維多利亞清楚地記得,前幾年的夏天,母親打著讓維多利亞了解英國各地的幌子,帶上她國王出巡般地到各處旅行,這些旅行其實是母親極其自私的虛榮心極端膨脹的結果,她不過是借此以顯示自己的地位與榮譽罷了:旅行在報紙上大肆宣傳,吸引了無數熱情的百姓,每到一處,當地市民奉致歡迎詞,公爵夫人頭戴搖曳的羽毛幾乎把旅行的主角維多利亞公主給遮蓋了,她帶著濃重的日耳曼口音,大聲地宣讀著答詞,她堅持游艇所到之處,所有的戰艦和炮臺必須致以皇家禮儀,軍樂和禮炮震耳欲聾……盡管對此維多利亞也曾作過抗拒的努力,比如說在母親與她的伯父威廉國王的激烈爭吵中,她并未因為母親而憎恨伯父,相反她曾表現出極大的同情與感激,“他是古怪,十分古怪而又乖異的”,但是,

  “他的主張常常遭到誤解”,又比如,在宮廷糾紛中,她的態度總是站在萊恩小姐與施巴特夫人一邊而反感母親與約翰·康羅伊先生、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她甚至曾把母親與其管家約翰先生的過分親昵的秘密吐露出去……但是,這一切對于公爵夫人實在算不了什么,公主的反抗是曖昧而軟弱的,母親的陰影是威嚴而巨大的,她無法走出這威嚴而巨大的陰影。

  現在,情況迥然不同,她不再是肯辛頓宮那個搖床上的孩子,不再只是一位純情的皇家少女,她是至高無上的女王,她有權主宰自己也有權支配別人。

  當短暫而寶貴的一小時結束之后,她發布了一道意義深遠的命令:將她的床從母親的房里搬走。

  這僅僅是一次如我們平常一樣的居室的安排上的變化嗎?它的意義是極其深遠的,維多利亞在努力截斷與母親的幾十年的那根神秘復雜的紐帶,現在公爵夫人不僅僅是她的母親,更多的是她的臣民,這才是最根本的變化。作為女王,她不能受任何人的控制,她主宰一切。

  只是,公爵夫人成了真正的犧牲者,她的女兒成了英國女王,多年的期待終成現實,人生的契機就要來臨,殊不知這種契機帶來的卻是自身理想的破滅,女兒即位之后建立起來的所有影響、信賴和權威頃刻之間全然坍塌。她知道,從今以后維系著她和女王的只能是朝儀和孝道了,而這種外表的尊榮無論如何也不能使她滲入維多利亞的內心,她的失望與憤慨即便是在拿破侖的鐵耙犁過薩克斯科堡公國,在肯特公爵染病身亡而無力從西海默思返回肯辛頓時也不曾有過。


  三、老辣的比利時國王也終于流露出一種奇怪的哀傷的調子。


  緊步公爵夫人后塵的是她的弟弟利奧波德,那個野心勃勃的比利時國王。

  在維多利亞的成長過程中,舅舅利奧波德一直以生活上的保護人和精神上的導師的身份出現,她也確實從舅舅身上找到了許許多多作為“人君”所必須的東西。

  只是,當維多利亞真正登上輝煌的御座以后,那接二連三的來信與忠告已別具意義:他試圖影響操縱英國的女王嗎?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家族地位來鞏固自己的政治位置來實現影響全歐洲的野心嗎?

  利奧波德正有這番意思,夏洛特公主的早逝破滅了他統治這個歐洲最強盛的國家的野心,他強忍著失望在僻靜的克萊爾蒙特過著相當長的一段孤寂的日子。現在,他已是比利時的國王,他的那位一向在他面前百依百順的外甥女做了英國的君主,他有什么理由不重新拾起過去的早已逝去的那份理想與抱負?甚至,他的胃口更大:如果不能使一國之君克服憲法的障礙,去左右外國的政治,那么皇室的攀親意義何在?英國的女王是他的外甥女——非但如此——簡直就是她的女兒:他的心腹代理人斯托克瑪又正備受恩寵地住在白金漢宮,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笨伯和昏君才會失去這樣的良機,即在英國大臣們的背后,利用個人的影響,將自己的意愿加于英國的外交政策。

  對此,利奧波德充滿了信心,因為在他的眼中,外甥女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她是那么的孱弱而溫和,那么的幼稚而單純。

  于是建議與忠告沒有因為維多利亞的即位而有絲毫的收斂,甚至更加頻繁。在她即位后的第一封信里,他即勸告這位年輕的女王,在一切可能的場合,都應該強調自己的英國出身,贊美英國國民,他向她力薦英國國教,他知道,對于那些執拗的英國人來說,要想鞏固自己的位置,獲得國民的良好印象,這一點極其重要。他還勸告她“在你要對任何重大的事情做出決定以前,最好能和我商量:這也會使你有從容不迫的時間。”

  也許是過分的自負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也許是那份急于實現的野心使他失去控制,也許是外甥女那一向單純、幼稚的外表欺騙了他,總之,他是錯誤地估計了眼前的這位年輕的女孩子。重大的事情最好都要和他先商量?女王眉頭略蹙,這個在過去也許會被她當作理所當然的勸告現在卻顯得那么的刺眼。

  她仍舊很熱情地給舅舅回了信,但卻少了一份洗耳恭聽的忠誠,信很含糊、很草率、漫不經心、大而無當:“你的忠告對我總是最重要的。”

  利奧波德當然感受到女王的弦外之音,這枚軟釘子使他暗暗驚訝于外甥女的厲害。但他也不是等閑之輩,他的堅定與執拗也是出了名的,他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認準的事情。

  建議和忠告仍舊不斷地郵到女王的案前,只是顯得謹慎一些了,他不再那么赤裸裸地談論自己,比如關于德列文夫人,那個在維多利亞身邊總想刺探與己無關的事情的危險分子,他提醒維多利亞留心,“有一條原則我怎樣強調也不過分,即未得到你的允許,永遠別讓人們談論你本人或是你的事務。”如果這種事兒發生了“便岔開話題,讓那人明白他犯了一個錯誤。又比如如何把官方不愿意明說的事情說出去,他出了一條錦囊妙計:“他指出任何信件幾乎無一例外地在郵遞中要被人拆看,這無疑很不方便,但一旦運用得好,也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給你舉個例子:我們一直為那些要塞的事受著普魯士的困擾,現在我們可以告訴普魯士政府很多事,都是我們不愿意以官方名義對他們說的,讓大臣給我們在柏林的人寫一道公文,然后郵寄出去,普魯士人肯定要拆看,這樣便知道了我們想要他們聽到的話。”

  但這位比利時國王的耐心在一場外交危機的紛擾中喪失殆盡。在他與法國、荷蘭爭奪殖民地的周旋中,他處于被圍攻的窘境,他渴望得到英國政府的支持,而此時的英國政府卻明顯地想采取中立的立場,他再也沒有耐心談論那些遙遠的別人的事情:“我所請求陛下做的一切,只是請您偶爾地向大臣們,尤其是尊敬的梅爾本勛爵表示,只要不違背您本國的利益,您不愿意自己的政府率先采取這樣的態度,以致頃刻間毀了這個國家和您的舅舅及他的家庭。”

  但維多利亞卻表現出了相當的“耐心”,她的回信拖延了一個多星期。在信中,滿版滿頁都是對于舅舅的熱烈的依戀與感激,而對于自己的對外政策卻繞來繞去,沒有半點實質性的表露:“千真萬確,我最親愛的舅舅,如果你覺得我對于你的熱烈而誠摯的依戀以及對你的衷心的愛戴會被改變可就大大地錯了,任何事也不能使它改變”,“無論梅爾本勛爵還是帕麥斯頓勛爵對比利時的繁榮與富強都一直極為關注。”

  她這樣做一面是英國“坐山觀虎斗”的政策使然,另一面也是她試圖搬掉自己面前那座威嚴的大山以顯示自身強大力量的一次挑戰。

  維多利亞女王贏得了這場挑戰,顯示了自己的威嚴。

  一個又一個的軟釘子使利奧波德極為尷尬卻又不好發作。艱難的處境迫使他決心豁出去來一次大膽的進攻以試一試自己作為國王的魄力與舅舅的權威來使維多利亞就范,他幾乎失去了他慣有的態度,他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給維多利亞寫道:

  你從來就曉得,我從未求過你任何東西……但是,如我先前所說,假若我們不當心,后果將是嚴重的,它將多多少少影響到每一個人,而這應該是最值得我們思慮留心的事情。我親愛的維多利亞,我依然是你親愛的舅舅利奧波德。

  他把最后的一張王牌拋了出來:作為你的舅舅,他的建議與忠告難道可以當耳邊風嗎?

  在今天看來,平日顯得溫和的維多利亞簡直是有些殘忍了,她甚至連回信也懶得動筆了,她只是把梅爾本勛爵的信照抄了一遍,只不過零零落落地到處加上一些“親愛的舅舅”之類的嬌情的話,在末尾添上一句“代向路易絲舅母及孩子們問好”,而至于勛爵的那封信,按女王的授意,也不過是不著邊際,“王顧左右而言他”的外交辭令罷了。

  利奧波德已是黔驢技窮,他完全沒有想到會這么徹底地敗在外甥女面前,他完全無法猜測這位幼稚而單純的女孩是如何變得那樣的蠻橫與強硬,更令他黯然神傷的是,猛然發覺他剛剛教給外甥女的對待德列文夫人的辦法卻又被原原本本地用到了他身上。這倒是應了中國的一句俗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或者“教會徒弟打師傅”。這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呢?

  他還能說什么呢?“是的,我親愛的維多利亞!我那樣深情地愛你……我愛你只是為著你自己,我把你看作一個可愛的孩子而愛,對她的幸福我曾那樣深切地關心著。”他只能如此了。若干年前,他曾對那個任性的夏洛特公主說過類似的話“我本人并無所求,每次我勉強你做什么事,都深信這是為著你的利益,是為了你好”,只不過,那時利奧波德是以征服者的口氣在說話,而現在,同樣的語句里流露的卻是另外一種情調,一種奇怪的若有所失的哀傷的調子……


  四、女王揮退一切,另一個形象卻悄然而至,他一下攫住了那雙多情的目光。


  同母親的分居、與利奧波德的抗爭,表明了很多曾潛伏在維多利亞性格中的東西正走向前臺,一種專橫獨斷的脾氣,一種強烈固執的自我中心意識越來越明晰可辨,人們發現宮中的禮儀,不僅遠沒松懈,而是越來越僵化了,一個非常明白的事實是,無論是誰,哪怕是最細微不過地觸犯了這些森嚴的清規戒律,就要被當作對女王的不恭而毫無例外地立即受到女王那銳利而輕蔑的白眼。

  那些企圖介入她的生活,企圖對女王的行為施加任何影響的“危險分子”,都被她毫不猶豫地一一揮退。

  但是,另一個形象卻揮之不去。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將他揮退,甚至相反,當他朝女王徐徐走來時,她是熱烈地張開了嬌小的雙臂。

  首相梅爾本勛爵,女王即位后接見的第一位政府要員,在那些曾在女王生活中演過重要角色的人物紛紛退隱之后悄然地走至前臺,相當的一段時間里,他充當著女王心目中的主角。

  這位58歲的勛爵有著高貴的身世與優秀的素質,他生于富貴榮華之中,母親美麗而聰慧,是輝格黨尊顯的主人,他也被作為這個輝煌社會的一員而撫養成人,英俊的容貌,健全的大腦以及那寬仁而又豐富的內心,冷靜而又敏感的性情以及幽雅灑脫的舉止與博學的知識使他剛一成年便輕而易舉地在政界嶄露頭角,輝格黨一獲勝,他便成了政府的要員之一,而且很快便穩穩當當地當上了英國的首相。

  在政治上他顯得自相矛盾,一方面,信仰上他是個保守派,但他卻是因為身為主張改革的一黨即輝格黨的領袖身份才得以掌權,這樣一種奇特的矛盾正是當時許多政客們的共同特點,甚至包括維多利亞,因為這個社會本身就是一個矛盾著的怪胎。

  面對這樣的一種矛盾,聰明的梅爾本卻顯得相當的灑脫:他認定,政府的全部職能只在任其自然,所做的一切無非只是防止犯罪和維持契約。這看起來真有些大智若愚,它使得梅爾本在處理許許多多復雜的事物與緊張的人事時顯得特別的漫不經心與輕松自如。嚴肅而拘謹的接受接見的官員們常常發現他不是斜躺在一張繃床上,面前攤滿了書籍和報紙,就是正在化妝室悠閑地刮著胡子,或者是全神貫注地吹起一片輕飏的羽毛,或者是突然來一句不著邊際的玩笑,即使是在內閣會上,他也常常不知在什么時候呼呼大睡,在他的面前誰也別想故作正經。但千萬別以為他的心里也一樣糊糊涂涂,不著邊際。在接見官員時,他常常是在前一天夜里已將他們的事情做了苦苦研究,甚至每一個細節。因而當他收起那份漫不經心而做出決定時又總是那么的明智、正確,讓人們懷疑他的那份漫不經心的懈怠是不是一種偉大的韜略?

  這樣的一種韜略在政治以外的個人生活中也同樣的極具魅力,他的生動有趣的談吐,大大咧咧的舉止,突然的發問,以及他的懶散閑適使得他在社交場上也永遠是一個奪人心魄的伴侶,一個十分可愛的男人。

  他的確傾倒過許許多多的女人,可愛的布朗冬太太,不幸而才華橫溢的偌頓夫人……他每天都把大部分的時間用在與形形色色的女人的交往上。他身上的陰柔之氣使他很容易而且自然而然地成為許多女人的朋友,而他身上的陽剛之氣卻又使他很容易而且也不可避免地不僅僅只是作為女人的朋友而是更進一步。

  現在,他帶著這種陰柔與陽剛的奇妙的組合,走到女王的身邊,輕吻著女王的手背,女王便立刻被這幽雅的氣度迷住了。

  而且這樣的一種迷戀很快就超過了其他所有的佳麗。她是那么的單純,那么的天真爛漫,少女時代漫長的空虛寂寞與壓抑使得這位情竇初開的妙齡女子在一旦獲得了自由和權力之后情感的波濤來得更為猛烈。是的,她曾經為她的眾多的表兄弟們所迷戀,但那種迷戀畢竟是短暫的,他們的見面實在是太難了,虛幻的想象與思戀終究抵御不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而現在風度翩翩的梅爾本勛爵每天,不,幾乎是除去睡覺的所有時光都活動在她的面前。

  生活是那么的單純、愉悅,充滿了陽光。她感到她每時每刻都離不開梅爾本勛爵。早晨他們在一起談公務,但豈止是公務?開始不過是梅爾本勛爵隨意的關于圖書的評論,關于英國憲法的意義,關于人生的一些即興感慨,關于一個又一個18世紀偉人的傳奇故事,或者干脆便是純粹的逗樂,總之題目是眾多的,梅爾本勛爵隨便拾起一個便是滔滔不絕,他不知怎么有說不完的話,而女王也不知為何總是那么的饒有興趣:嬌小、優美、活潑的女孩嘴唇微張,睜大那雙單純的大眼睛正熱切地、崇敬地抬頭凝視著身邊那高大漂亮、精神矍鑠、須發皆白的老紳士,不時地放聲笑著直到露出了她的牙齦。真正處理公務的時間并不長——偶爾或是一份從加拿大德拉姆勛爵處來的公文,由梅爾本勛爵來宣讀。但即使是這樣的宣讀也毫不枯燥乏味,梅爾本的宣讀猶如一曲迷人的音樂,柔美的聲音,豐富的表情令年輕的女王如癡如醉。公務之后又是長時間的隨意交談,這些交談更多的是關于個人的,一個毫無倦意、口惹懸河,另一個安定沉靜、側耳聆聽。梅爾本勛爵談他的童年,他的到17歲時還不曾剪短的長發,他的從不戴表之類的奇特嗜好與習慣,甚至他的女人——卡羅琳太太,正當她和他的好友拜倫那個著名英國詩人,急急如火瘋狂相戀大出風頭之際,他便帶著一種類似玩世不恭者的放縱待在家里,并以讀書來填補他的孤獨,正是這樣才使他獲得了鉆研的習慣,對學習的熱愛,以及對古典和現代文學的博大精深的知識。

  下午便是騎馬,朝廷全體出動,女王穿著絲絨的騎裝,戴著沿邊鑲垂面紗的高帽,率領著騎隊一路奔馳,緊靠著她的依然是梅爾本勛爵,梅爾本勛爵的騎姿依然是那么的出眾。他們一前一后,把龐大的騎隊遠遠地拋在了后邊,女王偶爾轉過身來朝勛爵一個溫柔的回眸,旋即兩腿一夾,駿馬載著嬌小的身體箭一般地朝林中射去。

  日子對女王來說是忽然間變得太短了。夜幕降臨,晚餐開始了,而女王的左首,坐著的總會是梅爾本勛爵,這幾乎成了定規。晚宴后,女王依次和每個客人客套幾句,這些談話總是枯燥乏味,別扭難堪:

  “你今天騎馬了沒有,格里維爾先生?”她問。

  “沒有,陛下,我沒騎。”

  “天氣很好呀?”

  “是,陛下,非常好。”

  “只是冷了。”

  “是太冷,陛下。”

  “我想您的姐姐弗朗西絲·埃杰頓夫人也騎馬,是嗎?”

  “她有時也騎馬,陛下,陛下今天騎馬了嗎?”

  “哦,是的,騎了很長時間”

  “陛下有一匹良馬嗎?”

  “哦,有一匹很棒的馬”,女王說道,然后便是點顏一笑,這次機械的談話算是完了,女王轉向另一位紳士。

  然而當這一切都告結束,所有的客人都打發了,女王最后來到梅爾本勛爵身邊。而這時,女王則又恢復了她的天真與自然,嘴唇微張,一雙眼睛不斷地閃動如同對梅爾本勛爵侃侃而談的恰到好處的回應。她已經忘記了一切。她的自私的母親,她的野心勃勃的舅父,甚至連那些曾不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竄入她的心底引起陣陣漣漪的表兄弟們。有一個可靠的事實能說明一切,1837年8月26日,在她的日記里仍然記著:“今天是我最親愛的阿爾伯特的18歲生日,我祈禱上蒼將最好的祝福賜臨于他那可愛的頭上!”然而,在以后的幾年里,這個紀念日便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聽梅爾本勛爵的長談常常是持續到11點30分,而這時,該是睡覺的時候了,第二天的“公務”又在等著他們……


  五、一株行將枯萎的老枝重又綻放出絢麗的花朵,在寒風中顫動……


  時間一天一天地流逝。女王的快樂極其地短暫。宮廷中到處潛伏著危機,這種危機因新女王的即位而暫時退隱到一邊,而一旦當人們對這種因女王帶來的短暫的青春氣息失去了開始時的那種新奇與神秘感之后,各種危機便蜂擁而起,像是對年輕的女王的有意非難與考驗,這種考驗甚至波及到她與梅爾本勛爵的感情。

  1839年年初,一場無聊的玩笑使女王陷入到前所未有的窘境中,作為一個導火索,它引爆了輝格黨與托利黨之間激烈尖銳的矛盾沖突,這種沖突的結果把女王和梅爾本勛爵推到了懸崖的邊緣。

  女侍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是一個刻薄而好搬弄是非的女人,她得罪了宮中的許多人,甚至包括萊恩男爵夫人,女王也極不喜歡這個總是喋喋不休的女侍。只是因為她與肯特公爵夫人關系密切或是因為這位小姐家庭在社會上的勢力而長期留在宮中。常常靠一些不體面的無聊的玩笑搬弄是非的弗洛拉小姐這一回卻發現同樣的玩笑被開到自己的身上來了。一天,她隨公爵夫人出游,在從蘇格蘭返回的時候,她和約翰先生同乘一輛馬車,有人忽然發現她體態好像變得臃腫些了,人們自然地把這種變化與她身邊緊挨著的那個公認的不很正經的約翰先生聯系在一起。玩笑漸漸地開大了,人們竊竊私語,弗洛拉小姐懷孕了。為了消除是非,她去找御醫詹姆斯·克拉克先生診斷,而詹姆斯卻不知出于何種目的,也跟著開起“玩笑”來,這一來人們更信以為真,謠言漫天飛舞。公爵夫人慌忙出來支持她的女侍,請來詹姆斯和另一位醫生再做一次進一步的身體檢查。在檢查過程中,據弗洛拉小姐說,詹姆斯先生表現得極為粗野,而第二個醫生則彬彬有禮。檢查的結果是兩位醫生共同簽署了一張證明,證明弗洛拉小姐完全是無辜的。

  但是事情并沒有完結,黑斯廷斯家族覺著極大地傷害了尊嚴與體面,黑斯廷斯勛爵強烈要求女王罷免詹姆斯·克拉克。但女王只向弗洛拉小姐表示了歉意,而詹姆斯·克拉克卻繼續留在宮中。

  女王的這種處理充分地暴露了她的年輕與經驗不足,于是對女王及其親信們的猛烈抨擊,對白金漢宮骯臟齷齪的隱私的厭惡,對弗洛拉小姐的不幸遭遇而感到憤慨,一齊爆發出來。到了3月底,這位年輕女王初執政的那種輝煌喧騰只持續了幾個月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女王的極端的不信任。

  在這一場玩笑中,梅爾本勛爵應負主要的責任。憑他的經驗和能力,他完全可以在這種惡意的閑言碎語一萌芽時即伸手掐斷。但是他過于懶散隨便或者說他是過于沉湎于與年輕的女王的無止境的長談之中了,他有些忘乎所以,他將一件看似簡單而其實復雜的重大事件給忽略了。

  這樣一種忽略與放任自流帶來的直接損害不是別人而正是他自己。他也許忘記了他所代表的輝格黨內閣的勢力正在一天天跌落,1837年女王即位不久的那場大選輝格黨只是以348票對310票的微弱多數擊敗對頭托利黨。而現在,女王的失誤進一步導致了上下的不滿,而這種不滿又必然涉及到女王與梅爾本勛爵的那種過分親昵的關系,甚至有人敢當面對女王高呼“梅爾本夫人”,黑斯廷斯一家是托利黨,托利黨充分地利用了梅爾本勛爵的這次疏忽,肆無忌憚地對梅爾本為代表的輝格黨與朝廷的攻訐成篇累牘地充塞了報刊。一切立竿見影,在五月初的一項重要決策的表決中,他們在眾議院只獲得了五票多數。引咎辭職是勢在必行。梅爾本的辭呈很快地送到女王的面前。

  女王與梅爾本勛爵進行了一次漫長而傷感的談話。爾后,梅爾本勛爵離開了朝廷,替代的是托利黨人羅伯特·比爾爵士。

  出身平民、拘謹而又自負的比爾使女王感到了極大的不舒服,沒有幽雅的舉止,得體的玩笑,溫柔的聲調,更為惱人的是,比爾決定,皇室的內部組織需要調整,梅爾本所安置的幾乎清一色的輝格黨女侍必須有所改變。從即位始女王的女侍長和宮廷女侍全是輝格黨人,一般情況下,女王根本見不到一個托利黨人,最后她竟在所有的場所都有意不見托利黨人了。而比爾稱只要他在任一天就決不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女王的固執與專橫再一次凸現出來,也許是因為在政治上她本人便是傾向于輝格黨,也許更因為她對梅爾本勛爵的迷戀使她失去了冷靜思考的理智,她決不同意調走女侍中的任何一個,這些都是梅爾本勛爵安置的,誰也別想動,她決心與比爾干到底。

  “陛下,關于女侍……”

  比爾剛一開口,女王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能放棄我的任何女侍。”

  “什么,陛下!”比爾大感意外,“陛下的意思是要將他們全部保留嗎?”

  “全部。”女王的回答干脆、肯定、毫無商量的余地。

  “陛下的女侍長和宮廷女侍呢?”

  “全部”,女王鐵一樣的強硬。

  比爾的面孔奇怪地抽搐起來,連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但比爾也不可能放棄自己的主張,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比爾帶著一臉的憤慨拂袖而去,什么事情都無法決定下來,他只有一走了之——組閣的事情便這樣擱淺了。

  女王內心卻涌起一種莫名的快感,她趕走了那個想和她斗法、要搶走身邊的朋友、想把梅爾本勛爵的影響徹底從她心頭清掃出去的家伙。她現在急著要做的是把自己的堅決的表現與因此而帶來的“偉大的”勝利及無比的快意告訴她的梅爾本勛爵,她要讓勛爵一起享受這份莫大的歡樂。她匆匆抓過眼前的筆給梅爾本勛爵寫信,她的手有些顫抖:

  羅伯特爵士的表現很糟糕,他堅持要我放棄我的女侍,對此我回答說我決不同意,而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如此驚慌失措……我是冷靜的,但也非常堅決,我想您看到我的鎮定與堅決一定會很高興;英國的女王是決不會向這種詭計屈服的。請您做好準備,不久便會用著您。

  果然不久,梅爾本勛爵又回到了朝廷,繼續他首相的職務。

  一切又變得快樂起來,一切的煩惱都在他那迷人的陪伴與談話面前消失了。女王贏得了自己的尊嚴,也重新贏得了即將失去的梅爾本勛爵,那雙銳利而敏感的眼睛在梅爾本勛爵面前重又變得溫柔如水,那強硬果斷的語調重新變得生動可愛。

  只是,這樣的歡樂由于經歷了一場艱苦的紛擾之后更顯可貴。特別在梅爾本勛爵,這一場紛擾使他更能體會到這位君王的寵愛的滋潤與一位姑娘的崇拜的溫暖,如果說,他過去與眾多女人的交往還多少有些逢場作戲任其自然的話,而現在他心靈深處蘊藏的那股情感的源泉卻汩汩而出,那么的忠誠而純潔,每當他俯首去吻女王的手,他常常感到自己已是熱淚盈眶,是感激還是傾慕?他意想不到一向以為看破人生,一向以灑脫自居的自己竟在步入老年的時刻陷入到一場感情的漩渦之中,那么的無法自制,猶如一株行將枯萎的老枝,在秋日的金色陽光中重又綻放出絢麗的花朵,于寒風中瑟瑟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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