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政治家卷——維多利亞女王

 楊厚均   編著

第四章  美滿婚姻



  一、阿爾伯特一露面,沙筑的堡壘剎那間便轟然坍塌。


  1839年,維多利亞即位已經兩年了。女王的婚事被提到議事日程,幾乎是所有的人都盼望著她早日完婚。對內閣大臣和她的薩克思·科堡的親戚們來說,這的確是刻不容緩的事情,道理明擺在那里,如果她不結婚,如果沒有孩子,一旦駕崩,現正在做漢諾威王的維多利亞的那位最不得人心的陰險狠毒的叔父坎伯蘭公爵將繼承英國王位,而薩克思·科堡一族的大權將旁落他手,而對于英國國民來說,他們看慣了那些老氣橫秋的前幾任國王們的齷齪的表演,他們真想一睹年輕女王豪華隆重的令人振奮的婚禮,他們渴望女王完美的幸福的愛情與婚姻,他們渴望這些成為這個日益墮落的社會的精神支柱與生活典范。

  薩克思·科堡大舅的兒子阿爾伯特被選定為女王未來的丈夫。這是她的母親與舅舅利奧波德的主意。

  但是,現在維多利亞正充滿柔情地聆聽著梅爾本勛爵的長談。她無暇旁顧,甚至她根本就還不曾想過自己的婚事。是的,幾年前,當她還在肯辛頓宮做姑娘的時候,阿爾伯特,那個漂亮英俊的青年曾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甚至在給舅舅的信中宣稱阿爾伯特具有“可以期待使自己獲得完美的幸福的一切素質”,并請求她的“最親愛的舅舅關心一個人的健康,這個人現在于我是如此親愛,您要將他置于特別照顧之下”,并補充道:“我希望并相信這件對我具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能一帆風順。”那口氣,儼然阿爾伯特就是她的人了。然而,那畢竟是少女時代的夢幻,而這種夢幻隨著歲月的流逝與梅爾本勛爵的出現早已煙消云散,而被另一種新的夢幻所替代:她一刻也離不開梅爾本勛爵。

  所以,談到結婚,她是十分的厭惡而且恐懼,她甚至聽也不愿意聽。她不止一次地對梅爾本勛爵說:“此時,我的情緒對結婚十分反感”,談到與阿爾伯特的事,她在給舅舅的信中說:“我們之間并無婚約。”即便她喜歡阿爾伯特,她“今年也不能最后定約,因為最早,這種事情也要等兩三年以后再說”。她還說她“非常討厭”改變自己目前的生活;并且聲稱,如果她不喜歡他,她也十分渴盼能得到理解,她并沒有負約的疚愧,因為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約定”。這分明是一條緩兵之計,她已在為自己尋找退路。而對梅爾本勛爵,她說得更加明白,毫不掩飾,她告訴他說自己“不怎么想見阿爾伯特,因為整個事件是樁討厭的事”。

  梅爾本勛爵自可以再一次為女王的忠誠而老淚縱橫了,還有什么比這更幸福的呢?

  但是感情上的事難道就這么簡單?他難道不曾想過,維多利亞這位小姑娘對他的崇拜與依戀究竟有多重的分量?這是否是因多年幾乎與異性隔絕而包裹在一種完全女性化的精神氛圍下的一種精神上的變態?是否只是因為在恰當的背景下,在恰當的時機的出現才使得梅爾本成為女王的偶像?

  不管維多利亞是如何的逃避,阿爾伯特的造訪卻如期而至。這一年的10月10日晚上,奉利奧波德舅舅的安排,阿爾伯特在哥哥歐內斯特——薩克思·科堡大公的繼承人的陪伴下,來到了溫莎。

  第二天是星期四,早上,阿爾伯特和歐內斯特終于來拜見女王。

  女王默默地佇立著,兩位王子依舊是那么漂亮、英俊、風度翩翩。這使她回憶起幾年前那三個星期的快樂時光,劃船、騎馬、畫畫、彈鋼琴,那堅實的臂膀與寬闊的胸膛。是的,他們真的再見了,但他們的分離卻是太漫長太漫長,這漫長的分離幾乎使她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凈。現在,所有的記憶重新召回。她仔細地打量著眼前兩位青年,特別是阿爾伯特,她感到十分的驚奇,阿爾伯特不僅保留了少年時代的風采,而且歲月又給他添加了幾分成熟與穩重,還是那張俊美的臉,只不過在嘴邊上出現了纖細的髭須,白皙的臉上也散布了稀松的頰須,而身量也更加高大勻稱,阿爾伯特完完全全已經是個成熟的男子漢了。

  女王竟有些激動起來,她那少女時代用沙筑的堡壘竟是如此的脆弱,僅僅在一剎那間便轟然坍塌。

  所有的厭惡與恐懼在眼前這位英俊青年的那雙藍眼睛的光芒照耀下,在那張迷人的嘴邊的微笑中煙消云散。他們一塊兒騎馬,一塊兒跳舞,一塊兒談天,一切是那么的完美,她仿佛被引進了一方全新的領地,在這片領地絲毫也找不到梅爾本勛爵的影子,她得以在比較中獲得對于過去生活的反省:那些快樂,那些依戀原來只不過建筑在一種膚淺的消遣之上,它們是多么的矯情。

  兩三天的時光一晃即過,星期日的早晨,當她重新站在梅爾本勛爵的面前時,她似乎重新變了個人似的,那份幼稚、那份期盼、那份崇拜的表情已全然不見,代替的是更多的堅定與成熟:“我已大大地改變了對結婚的看法,我已經決定和阿爾伯特結婚。”

  下一個早晨,她單獨召見了這位表弟。這一次女王把帝王的尊嚴和規矩全然拋在腦后,她深情地說:“假如你能滿足我的愿望(和我結婚),我將無比幸福。”

  阿爾伯特動情地張開了男子漢有力的雙臂,緊緊地擁抱了女王,他的擁抱是那么的有力又是那么的親切溫柔,維多利亞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的感覺之中。她閉上雙眼,盡情地體悟著,小巧的嘴唇喃喃不止:

  “你是那么美好,我不配與你結婚。”

  “別說傻話了,親愛的,我太高興了,我非常樂意與你白頭偕老!”

  幾天以后,她告訴梅爾本勛爵:“這件事我已向阿爾伯特談好了。”言語中滿懷著躊躇。

  “哦,你已談好。”梅爾本勛爵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再也沒有昔日的柔和動聽。這株可憐的老樹上綻放的幾枝花朵很快就黯淡了,凋零了……


  二、舞臺上,他把漂亮的舞伴冷落一邊,與博學的加波里先生忘情交談。


  阿爾伯特確實有理由讓維多利亞傾倒,或者說,維多利亞的選擇是無比的正確。盡管這時女王的選擇更多地只是出于一種直覺,出于對阿爾伯特諸多表面特質的無比傾慕:他的英俊美貌與迷人的氣質。但是越到后來,阿爾伯特的內在的品質將越明顯地展示在人們面前,越來越使女王去甘心做他的附庸。

  這些當然是后話了,但阿爾伯特的非凡的才能是在與女王結合之前就已具備了的。

  阿爾伯特出生于1819年8月,比他的表姐維多利亞晚生三個月。薩克思·科堡·哥達的弗朗西斯·查理斯·奧古斯特·阿爾伯特·伊曼紐爾是他的全稱。

  阿爾伯特在外貌上繼承了她母親——一位活潑美貌婦人的所有優點:金色的頭發,碧藍的眼睛,彬彬有禮而又朝氣蓬勃。

  和他的哥哥歐內斯特比較起來,阿爾伯特從小就是一個有著自己的主見并能恪守不渝的孩子,在兄弟間無數次的游戲與爭吵中,弟弟總是占著上風,在外人看來,他們的身份應該顛倒過來才合乎常情。

  阿爾伯特的品行在科堡深得人心,他聰穎機智而又吃苦耐勞,他所在的公國飽經戰亂、弱小無勢,而大公又并不富有,他從小便是在一種樸實無華的環境中成長,這樣的一種樸實無華使他甘愿地接受那個時代熱忱道德觀的感召:誠實、堅韌、求善求真。還是11歲的時候,當他的父親試著詢問他今后的打算時,他的回答使這個飽經風霜的公國統治者大為驚訝:“我要做一個善良有用的人”,他說,樸實簡潔的語句里蘊藏著一個孩子對于未來人生職責與目標的自覺,而這種自覺正是那個時代的最高風范。我們不禁想起,在維多利亞第一次明白自己將成為英國女王時,她的回答也幾乎如出一轍:“我要做個好人”,這難道是一種偶爾的巧合,或者說僅僅用一句“心有靈犀一點通”就能解釋的一切?從這里我們其實已經隱隱約約地感到,若干年后,阿爾伯特與維多利亞的結合之后,他們的生活方式和處世態度成為整個國民生活之典范決不是一種偶然。和維多利亞一樣,阿爾伯特在堅信禮上的表現也是那么的出色,那么的令人難忘。堅信禮上援用古例在城堡的“巨人廳”公開舉行,由于阿爾伯特從小的氣質與風范已深入科堡每個人心中,所以堅信禮上牽動著朝野所有的人。大批熱情的官吏、牧師、公國各村鎮的代表以及形形色色自發前來的觀眾一齊涌來,場面熱鬧非凡,大公和太夫人、符騰堡的亞歷山大和歐內斯特兩位王子殿下、萊寧根大公、霍恩洛伊·朗根堡大公夫人和霍恩洛伊、斯林福斯特大公夫人都出席了儀式,大廳的后方設置了一個簡樸然而裝飾典正的講臺、內庭牧師雅各比博士端坐中央,合唱隊高聲唱過贊美詩《圣靈降臨》的第一節后儀式開始了。雅各比博士開始提問,由王子做答。博士的提問都是經過精心的設計與考慮的。這些問題都并非一個簡單的“是”與“不是”所能回答,必須有自己的見解與闡釋,其目的是讓觀眾能夠更多地、更詳盡地了解青年王子的觀點。阿爾伯特的回答坦然、果斷、精確,特別是那些精妙的到處都閃爍著個性的闡釋中,蘊含著一種深切的情態與充滿自信的內在力量,這種力量緊緊地感染了所有在場的人,從達官顯貴到普通平民。當問到世襲的王子是否打算忠于福音派教會時,王子的回答只是一個“是”。但他又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補充:“我下定決心永遠忠于公認的真理。”永遠忠于公認的真理,這正是阿爾伯特所有美德的起點與基石。

  博學多才是阿爾伯特另一優秀品質,他總是抓住一切機會孜孜以求地去豐富擴大自己的知識領域,從騎馬、射擊、擊劍、狩獵,甚至是小小的惡作劇到音樂文學、形而上學、法學、政治經濟學,甚至數學、生物學等幾乎是無所不能。傳說,他每次捕獵遠游,都要帶回一大堆動植物標本以豐富其自然知識;他曾經成功地模仿一位教授在奔跑中突然跌倒然而無可奈何地找眼鏡的模樣,引起同學們的哄堂大笑。

  他17歲時開始潛心鉆研德國文學和深奧的德國哲學,他曾做過一篇論文《論日耳曼人的思維模式及日耳曼文明簡史》,他企圖以此事“反省我們時代的弊端,吁請所有的人從自己做起以矯正這些弊端,并由此而為別人樹立起一個好榜樣。”他對于自己民族的思維方式的強烈興趣,在他以后作為女王助手時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在1838年的意大利旅行中,佛羅倫薩的美術館與風光令他賞心悅目,在和教皇格里高里十六世的一次會見中,他以自己淵博的知識征服了這位傲慢的教皇。教皇試圖在年輕的阿爾伯特面前展示自己的博學,他談起了藝術,特別談起了古老的希臘藝術,他說希臘人的藝術是從意大利西北部的伊特拉斯人那里傳過去的。

  “不!”阿爾伯特的果斷而簡潔的聲音遏制了教皇無休無止的長篇大論:“他們的藝術是從埃及傳入的,因為……”然后便是滔滔不絕的旁征博引。高傲的教皇看著眼前這位樸實的青年,也不得不彬彬有禮地頷首默許。

  不僅僅是藝術,阿爾伯特對自然科學的興趣也極其強烈,1852年他成功地構思、舉辦的規模龐大的集中了當時幾乎是全世界各國的在原材料生產、機器制造、機械設計、廠家制作以及在應用與造型藝術等各方面所能生產的各種先進的樣品的萬國博覽會,便是最好的注腳,在布魯塞爾他曾遇到了一位著名的數學教授阿道夫·葛德萊。他的對或然律的研究與應用深深地吸引了阿爾伯特,他很快與這位數學教授成為了終身朋友。

  關于阿爾伯特的好學,有這樣一則軼聞,在佛羅倫薩的一次舞會上,人們發現他對那些高貴嫻雅的淑女們毫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與博學的著名歷史學家加波里先生的交談之中,這樣的一種不合時宜竟一時傳為美談,當時站在他身邊目睹了這奇特一幕的斯都加厄大公說:這是位多么值得夸耀的王子,在他面前,漂亮的舞伴即使在舞臺上也比不過博學的學者。

  這樣的一位杰出的青年,對于維多利亞并沒有表現過多的熱情。盡管從一來到這個世上,他的外婆、科堡的大公和太夫人,公爵,肯特公爵夫人和利奧波德王就把他與維多利亞放在一起來談論。還是3歲的時候起,甚至他的保姆也經常對他說“英國的小小五月花”(維多利亞生于五月)將成為他的妻子,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從小對異性就有一種本能的厭惡。5歲的時候,在一次兒童舞會上,別人將一個小女孩領到他面前來做舞伴,他厭煩惱怒地叫鬧起來,雖說后來他學會掩飾自己這方面的情感了,但這種情感卻依舊未變。

  也許這應該歸過于他那深愛著的漂亮的母親?在他的印象中,母親是美麗而溫和慈愛的,但是在5歲時,他和母親便永遠地分開了。傳說大公是個風流之人,而公爵夫人也學了丈夫的樣子,她與一位宮廷大臣混上了,然后便是分居、離婚而最后隱居巴黎直到1831年郁郁寡歡地離開人世。誠實善良的阿爾伯特無法接受這份情感的打擊,他被無垠無盡的矛盾的情感所吞噬——一面是對母親的綿綿不絕的思念,另一面又對母親的丑聞抱著莫大的羞恥。于是他逃避所有的女人。

  使阿爾伯特對維多利亞并不十分在意的另一個原因是阿爾伯特對于政治毫不感興趣,他從不讀報,他渴慕的是一種悠閑自在的藝術化的生活,他不像利奧波德,他沒有舅父的執著的野心,也缺乏他那追求自身偉大的自負,他善良純正,聰明而又有教養,但這一切按常規將更多地把他導向一個個性清高而無足輕重的人,一位熱心文化卻用心不專的藝術愛好者,一位毫無影響或權威的宮廷附庸,很顯然,做一個女王的丈夫,這個在他人看來最能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位置對于阿爾伯特并沒有多少的誘惑。

  更何況,他已知道,此時的維多利亞正滿懷崇拜地仰視著她的梅爾本勛爵,所以,當1839年10月他被安排前往倫敦時,他已打定主意徹底退出此事,他對一位朋友說,再不會有什么能引誘他去做那曖昧的等待,他將立即結束這一切。

  與維多利亞的情形幾乎一樣,當他與他的那位漂亮嬌小的表姐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時,整個的局面都完全被改變了。面對眼前的這個女人他竟不曾涌起絲毫的厭惡,甚至心靈深處那股從來不曾涌動的陌生而熱烈的情感卻一下奔涌而出,泛濫在他整個身心,在維多利亞的臂彎里,他發覺自己無可抗拒的命運已經毫無余地的確定下來了。“我愿意與你結婚,親愛的……”他的聲音里流淌著無限的幸福。

  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使得這對年輕的男女在碰到一起時,剎那間改變主意,而決心永遠攜手而行?如果肯特公爵在世,他也許又該去找那個吉卜賽預言家了。也許,他是對的,命運總是那么的神秘,那么的不可抗拒。


  三、所有的疑慮與猶豫隨著婚期的到來像陽光下的輕霧一般消散了。


  婚期定在1840年2月10日。

  在此之前,阿爾伯特重新回到了日耳曼,回到了他的薩克思·科堡。他將在那里最后一次享受家庭的溫暖,因為幾個月后,他將永遠成為一個英國公民。

  他如同一位即將遠嫁的姑娘。他的內心是極其的憂傷。他每天傍晚,一個人獨自走過那些熟悉的樹林和村落。在那里,他曾經射獵野兔,收集植物標本。在為他舉行的告別宴會上,他靜靜地聆聽著由國家樂團演奏的《神射手》,他常常和自己的兄長歐內斯特徹夜長談,他們一起長大,不曾分離,而現在一種分離的傷感緊緊地環繞著他們……作為一名日耳曼人,一位在日耳曼文化氛圍中成長的青年,他對自己的民族,對科堡懷有深厚的感情,有時,他真是有些猶豫,他真不想離開這塊美麗的土地。不久前他在遙遠的英國給祖母的信中曾說:“即使將來我在為著我的歸宿并在那里得居高位的國家而不懈操勞的時候,我也不會中止做一名真正的日耳曼人、科堡人、哥塔人!”

  夜深了,一切是那么的寧靜,一曲甜蜜親切而快樂的海頓二重曲從王子的住處飄蕩而來。王子坐在鋼琴前,琴鍵在他修長的手指的敲擊下此起彼伏地跳躍著,阿爾伯特在幽雅的旋律中暫且逃避著現在和將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緊起來,該是啟程的時候了。數以千計的德意志人前來送行,在科堡,王子早已深得人心,人們多么希望這位英俊而才華出眾的王子永遠待在科堡,那將是科堡的幸運。但到強大的大英帝國去做女王的丈夫,也同樣是令科堡人頗感榮耀之事。街道兩旁人山人海,沉渾的聲浪一陣蓋過一陣,像是一個盛大的節日,一次盛大的集會,王子的馬車在人海中穿行,王子感動不已,眼里噙滿了熱淚。他多么留戀他的祖國,他的人民!

  馬車在他的祖母身邊停下來,他向祖母,那位第一個迎接他來到這個世間并在母親走后把滿腔的慈愛傾注在他身上的老人做最后的道別。馬車終于啟動。“阿爾伯特,阿爾伯特!”祖母凄厲的呼叫蓋過了沉重的馬蹄聲,直到馬車行將在她的視野中消失時,她昏倒在侍從的手臂上。

  馬車風馳電掣,奔過了日耳曼,奔過了法蘭西,在法國的港市加萊,一艘游艇正靜靜地等待著他,他步履沉重地踏上甲板,他回首東望,一切都變得那么的遙遠了,海浪在灰色的天空下躁動著,巨大的浪頭迎著汽艇,被擊得粉碎,白沫高高飛揚……

  而此時此刻,白金漢宮的維多利亞也同樣的焦躁不安。阿爾伯特的離別,即使是短暫的離別也令這個難耐寂寞的女人感到了極大的不安。是的,梅爾本勛爵又緊隨在她身邊。但是,那份崇拜已蕩然無存,有的只是一本正經的公務,更何況,由于比爾組閣在女王面前碰了釘子,反對黨托利黨的非難越來越激烈,有兩次托利黨直接阻撓了她傾心向往的好事。她希望自己丈夫的爵位能由法律加以確定,而這個爵位的確定對于十分看重身份地位的英國紳士們的確十分重要也十分迫切。但由于托利黨的強烈反對,此事便擱在了一邊。她還希望她的丈夫能從國庫得到一年5萬鎊的俸金,又是因為托利黨的反對,他只得3萬鎊,他們甚至對這3萬鎊亦極為不滿,他們到處宣稱,廣大的民眾還正在貧窮的煎熬中,而3萬鎊已是全科堡的歲收……

  另一件事情也使女王煩惱不已,自從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事件以來,詹姆斯·克拉克爵士一直被厄運攫著,他那興隆的營業一敗涂地無人問津,但是女王的固執使她仍舊信任他,并把他留下來繼續充當侍醫,她要向世人顯示她毫不在乎他們的非議。然而不爭氣的詹姆斯·克拉克竟然愚蠢到連自己的主子——維多利亞女王的病也無法診斷,維多利亞發熱了,而這位御醫卻認定是風疹。醫治并沒有效果。其實女王的病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病,是一種精神上的恐懼與憂郁癥,失去了梅爾本勛爵,而阿爾伯特王子又不在身邊,這才是這位年輕女人的發熱不安的癥結。在阿爾伯特面前,她完全為王子的迷人的氣度所傾倒,而無暇有冷靜的思考,而現在,阿爾伯特的分離卻正好給了她機會,冷靜的思考卻并不能解決問題,女王的矛盾與不安是更加強烈了。一方面,她渴望她的親愛的阿爾伯特的早日到來,另一面她又擔心阿爾伯特的到來將意味著她將俯命于一種外來的管制——她要保證去尊敬、去服從某個人這將是多么的可怕,她愛阿爾伯特,但她也愛權力,她可以是阿爾伯特的妻子,但她更應該是英國的女王。

  但是,當阿爾伯特終于登上多佛港,穿著考究的服裝重新出現在女王面前時,她的所有的猶豫與疑慮便如同陽光下的輕霧一般消散了。而阿爾伯特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感到,他已是一個準英國公民了,他在英國的全部人生從此開始。

  1840年2月10日,婚禮如期舉行,盛大而隆重,祝福的贊歌與教堂的鐘聲在倫敦的上空久久地回蕩。

  四、面對緊閉的房門,女王不得不放下了所有的威儀,門立即打開了。

  新婚后的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體驗到了一種無比的快樂,騎馬、跳舞、唱歌、逗樂,一切都令人眼花繚亂,心曠神怡。

  但這種快樂是短暫的,阿爾伯特很快發現在這個新的環境中他不過是一個擺設、一種工具、一種僅僅為維護英國皇室體面的工具。

  在政治上,他完全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梅爾本勛爵不僅是首相而且實際上也是女王的私人秘書,他一手把持著國家的政治生活,維多利亞也壓根沒想到賦予丈夫任何權力,早在訂婚期間,她曾在給阿爾伯特的信中表示:“英國人非常嫉妒外國人干涉其國家政治,已經有一些報紙表示出希望你不會干涉,現在,盡管我知道你決不會,但如果你受了封爵,他們仍然會說,王子想要干預政治了。”“我知道你決不會”,女王的態度是十分明顯的,她所希望的只是要阿爾伯特做一個無可挑剔的丈夫,而至于國家政治有她和梅爾本勛爵也就夠了。

  這一切如果在以前對于阿爾伯特來說也沒有什么,甚至按他的本性,他也樂得逍遙,但是現在,自從利奧波德舅舅的親信斯托克瑪男爵來到他的旁邊,他的生活態度已發生了重大的改變,斯托克瑪正孜孜不倦地把他推向那條當年利奧波德沒有走完的道路上,這一路程現在將由阿爾伯特來完成,在他看來,阿爾伯特的確是個杰出的青年,他不乏非凡的出眾的才能,但他最大的缺點卻是缺乏正當的志向和非凡的毅力,即終身從事艱巨的政治生涯的抱負以及為此而犧牲一切單純享樂的精神狀態,男爵的訓示與忠告,充滿了幾分慈父般的權威。他懂得他來英國不是為了尋歡作樂,而是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為善。他一定要“在所有事情上表現得高尚,有丈夫氣概和王者風度”,他應“為自己新國家的利益而生活、而犧牲,而去運用他的權力和努力來實現一項偉大的目標——促進同胞大眾們的幸福。”

  然而,維多利亞的老一套又來了,當阿爾伯特在男爵的激勵下,鼓足勇氣試圖和維多利亞討論政治的時候,她先是逃避話題,大而化之地言論一番,隨即便轉而談起別的事情來,顯示出一副“王顧左右而言他”的狡詐。看來利奧波德當年的“錦囊妙計”不僅使自己飽嘗了苦果,而且還遠遠地殃及他的在英國的繼承人。而當阿爾伯特對妻子的行為表示不滿時,女王的解釋只是由于懶惰所致,或者說,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無法忍受讓類似政治這種枯燥無味的東西來煩擾她的頭腦。這一切冠冕堂皇,令阿爾伯特煩惱之至卻又奈何不得。

  不僅如此,阿爾伯特甚至感到他的私人生活也極不自由。在女王的全部私人生活中,那個成天像幽靈一樣飄忽于皇室的萊恩男爵夫人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女王甚至可以趕走她的母親卻不愿和男爵夫人遠離一步,她的臥室仍在女王的隔壁,女王的所有私人信件依舊由男爵夫人處理,男爵夫人表面上不插手政治,而實際上,何為公,何為私,區別總是微妙難辨或者說正是這種公私難辨的影響才最為隱蔽,潛在而巨大,現在男爵夫人還是皇室的總管,把持著內庫的要職,女王的所有私事都先征得萊恩的同意方能去做。阿爾伯特感到他和妻子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在隔壁那一雙銳利的眼睛的監視之下,極不自在。而更糟糕的是女王對這一切毫無反應。

  他應該有個私人秘書,但他卻無法自己挑選,而必須由梅爾本勛爵來指定,梅爾本決定讓王子接受他自己的私人秘書——喬治·安森,一個忠誠的輝格黨人。阿爾伯特提出了抗議,他早已感到了一種被激進的輝格黨人包圍得極不自在,但他的抗議根本就不頂用。維多利亞似乎是與梅爾本勛爵串通了似的,她輕描淡寫地通知他說安森已被任命了,并指示由萊恩向他解釋。

  最使阿爾伯特發火的是他與妻子生活方式上的巨大沖突,這種沖突幾乎無處不在。阿爾伯特是在禮儀簡樸、早睡早起的斯巴達式的生活中長大的:他從不涉足一般的社交場,也從不在倫敦街頭散步,甚至在騎馬或駕車時總要有一名王室侍從陪著,在維多利亞看來,他多少有些過于拘謹、生硬和古板,而在阿爾伯特的眼里,英國人當然包括他的妻子所關心的只是打狐貍,做禮拜,英國人搖擺于過分的浮浪和過分的陰郁之間,他們不懂得思想法則,也不理解德國大學的機智,他決無理由為討他們的歡喜而去注重禮節了。而維多利亞,這個在與阿爾伯特迥然不同的生活環境里成長起來的女人,看慣了各種各樣的豪華與高貴的場面,在盛大的宮廷宴會上,阿爾伯特斜歪著頭倒在沙發上睡著了,而維多利亞卻正與高貴的紳士們忙著呢,瘋狂地跳舞,通宵達旦,然后是到宮殿的門廊前眺望旭日從圣保羅教堂和威斯敏斯特塔頂后面緩緩升起。阿爾伯特討厭倫敦的一切,特別是那種如夢如影的夜生活。阿爾伯特經常找些科學家和文人在一起高談闊論,而維多利亞卻一成不變地和官員們交換陳詞濫調,圍著圓桌打牌或翻著鋪滿圓桌的版畫畫冊。

  但是,無論是阿爾伯特還是維多利亞,都不是容易屈服之人,他們誰也不習慣于做俯首順命的角色,他們暗暗地較量著,晚宴上維多利亞的高談闊論與阿爾伯特的鼾聲比賽著,此起彼伏,不分上下。

  有一天,王子怒氣沖沖地把自己緊緊地關在自己的房間,不見任何人。女王也同樣怒火萬丈地擂門要求進來。

  “是誰?”一聲狠狠的發問,他當然知道是誰,但他明知故問,問話里充滿了對女王的輕蔑與憤怒。

  “英國女王!”維多利亞的回答同樣氣壯如雷,充滿了高傲與專橫。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什么動靜也沒有,門里門外都在揣測著,等待著。

  還是維多利亞按捺不住。“呯、呯、呯。”又是一陣敲門聲。

  “是誰?”

  “英國女王!”

  門依然緊閉,仍然是死一樣的沉默。

  敲門聲再度響起。只是這一回明顯地輕柔了許多。

  “是誰?”

  “你的妻子,阿爾伯特。”在丈夫面前,維多利亞終于放下了所有的威嚴。

  門立即打開了。

  這一次頗具傳奇色彩的事件之后,新的轉機開始了,阿爾伯特與維多利亞終于涉過了他們的感情危險期。阿爾伯特的地位隨即扶搖直上,而維多利亞也漸漸真正地深入到丈夫的本質之中,她發現自己過去對于阿爾伯特的理解只不過是皮相之見,現在她的阿爾伯特如同浩瀚的大海正一天一天地將她吞噬,而她也在這吞噬中感到了極大的歡樂與滿足。


  五、他用不著再猶豫了——他的所有的愿望,所有的微弱的要求一說出來,就會馬上變成維多利亞的了。


  方便之門一夜之間忽然都向阿爾伯特敞開。

  1840年年底,就在他們的大公主即將問世的時刻,議會授予阿爾伯特在女王不測時以攝政權,這意味著阿爾伯特對于政治的關注與建議將不再被視作一個“外國人”對于英國政治的干預而遭非難。從此,阿爾伯特開始毫無顧忌地研究政治,他讀布萊克斯通的著作,學習英國的法律,女王接見大臣他也能時常出席,而國家所有涉及外交事物的文件他也得一覽。

  新的大選即將來臨,托利黨的執政已是明擺著的事實。1837年大選輝格黨僅靠微弱多數的選票才繼續留在執政黨的位置上,而1839年5月梅爾本已經辭職,僅僅靠女王的強硬專橫才勉強重新起用,但由此而激起的民憤卻一天天高漲。現在的形勢更是朝著托利黨有利的方向發展,自由民主運動對保守的立憲君主制的沖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羅伯特·比爾爵士即將上臺,而令維多利亞深感不安的那場輝格黨女侍問題又一次擺上了議事日程。維多利亞與梅爾本也不愿出面,他們與比爾的分歧以及由此帶來的情感上的敵意仍難彌平。就這樣阿爾伯特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由他和未來的首相羅伯特·比爾進行談判,經過一系列的秘密會晤(因為還未進行大選,羅伯特·比爾并未真正成為首相),就困難而復雜的女侍問題,達成了完全的諒解,即暫時不觸動已有的憲法條款,但托利內閣一旦成立,主要的輝格黨侍嬪將退職,其位置將由比爾爵士指派的人來替代,這樣既在形式上保全了女王的面子,而實際上又滿足了比爾的要求。

  這次和解可以說是王子政治生涯的一個轉折點,他向世人也向女王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政治天才,他以其出色的智慧與才能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談判,他和新任首相建立了一條密切而友好的關系。當維多利亞發現丈夫的這種出色的才能時顯得非常激動,她迅速把自己的這份激動寫信告訴舅舅利奧波德:“我最親愛的安琪兒對我確實是一個極大的安慰。他對所進行的事懷有極大的興趣,體諒我關心我,但又恪守本分地不使我有所偏見,盡管我們交談甚多,但正如你所說,他的判斷總是公平而平和的。”

  一條輝煌的政治前途在阿爾伯特面前展開。

  梅爾本終于走下了他的政治舞臺。他永遠失去了在朝廷上向女王進諫的特權與樂趣。巨大的失落感使這位曾充分地享有權勢、充分地獲得與女王親昵的老臣心有不甘。退朝以后,他仍然不斷地給女王寫信,而且信中不厭其煩地討論各種政治問題甚至包括人事任命以作為他身為朝廷大臣的生命的延續。也許,是因為他對女王與他的感情的充分自信?他相信他即使不在位上,他的影響依然還在。事實也正如此,梅爾本勛爵曾推薦說海茨伯雷勛爵是一個干才,應委任他為駐維爾納大使,而一個星期后,女王書示外交大臣力薦海茨伯雷勛爵,她幾乎把梅爾本勛爵對她說的話向外交大臣重復了一遍。

  梅爾本的表現以及女王的反應令阿爾伯特以及他身邊的那個智多星斯托克瑪大為驚訝。因為這意味著對阿爾伯特地位來說那個巨大的威脅依然存在,而且甚至還十分強大。必須把梅爾本這個幽靈從女王心中徹底趕走,斯托克瑪想。他與阿爾伯特商量寫了備忘錄,指出梅爾本勛爵的所作所為是違背憲法的,這種行為一旦被比爾發現,將使女王處于尷尬的境地,一個反對黨的領袖決不應該和君王保持過分親昵的關系。這份備忘錄由阿爾伯特的私人秘書安森帶給前首相梅爾本勛爵,梅爾本從頭到尾讀完備忘錄,氣得臉色發紫。但從此以后,梅爾本給女王的信的確是逐漸稀少了,即使偶爾有些通信也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文字,梅爾本痛感歷史的進程將把他拋棄,他長嘆一聲,總算是認命了。

  梅爾本勛爵的徹底的偃旗息鼓無疑給了阿爾伯特更多的機會去影響女王,但這種影響因為萊恩男爵夫人的存在而大打折扣,萊恩男爵夫人成為阿爾伯特前進中的最后一塊頑石。但是這塊頑石也很快便被阿爾伯特徹底搬走。1841年11月,阿爾伯特與維多利亞的第二個孩子威爾斯王子又出世了,而用不了多久,另一個孩子將要落地,可愛的孩子的降生給這個皇室家庭帶來了極大的歡樂。夫妻倆人常常在與孩子的逗樂中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默契與愉悅,天倫之樂籠罩著他們絕大部分的時光。顯而易見,阿爾伯特在這種天倫之樂中與女王平起平坐,他的家庭地位大大加強了。而與此相反的是,那個女王一直崇拜著的老師萊恩男爵夫人卻越來越感到了孤寂、落寞。是的,女王的什么事情她都可以插手,惟獨這種天倫之樂她卻無法沾邊,盡管她也試圖努力去接近皇室的孩子并充滿了慈愛,但那樣的機會卻是相當難得,更何況這樣的一種慈愛與阿爾伯特維多利亞比較起來總是顯得矯揉做作與微不足道。維多利亞開始把這位形影不離的女教師丟在一邊,甚至有一兩次內廷出巡,萊恩男爵夫人也被丟在了溫莎,讓她一個人咀嚼著失勢的惆悵與苦惱。

  現在,阿爾伯特已經感到,他的愿望,他的即使是極微弱的要求只要一經出口便會立即變成維多利亞的了。他終于發話了,他希望那個礙手礙腳的男爵夫人永遠離開皇室。于是萊恩很快便被打發出去,回到故鄉漢諾威巴恰堡,在一座小而舒適的寓所里安度晚年。

  而阿爾伯特終于掃除了身邊的一切障礙,現在作為女王丈夫的內在價值才開始真正地凸現出來。


  六、我是多么快樂,多么幸運,多么驕傲,擁有了我丈夫這樣一位完人。


  夫妻間的矛盾沖突完全消失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諧令女王夫婦陶醉。

  無疑,阿爾伯特是徹底的勝利者。女王被一種新鮮的難以想象的啟悟所征服,她是把她的整個靈魂都交給了她的丈夫。因為,她現在已經覺得她當初所認識到的曾令她傾心的美貌和風度只不過是阿爾伯特的外表而已。而他內在的品質卻是一個寬闊無垠的大海,遙不可及。

  她只有在這無垠的大海里隨意徜徉。她幾乎已經放棄了自己所有的愛好,改變了自己所有的生活習慣而心甘情愿去做那大海柔波中的一株小草,隨波搖曳。她現在已經懷疑她曾經那么傾心過的倫敦都市的熱鬧與都市夜生活的所有逸樂,她已經覺得只有在鄉間才感到那么的愉悅快樂。鄉間,她真正體悟到,她的丈夫為什么那么的熱愛鄉間的一切。他們婚后的新居在遠離倫敦都市的東郊,在美麗寧靜的泰晤士河畔。白天,他們常常來到河邊散步,女王的身邊只有丈夫!她與丈夫比肩而行,聽丈夫講那些古怪的樹木花草的名稱與特征,蜜蜂與蝴蝶在林間飛來飛去,他們的話題又轉移到這些小生靈上,阿爾伯特對這些可愛的小動物的了解是那么的詳盡!或者干脆倆人都默不做聲,靜聽對方柔和的腳步在草地上發出的極有節奏的響聲。有時,她帶上了刺繡,坐在草地上一面細心地穿針引線,一面聽阿爾伯特大聲地朗讀一首詩、一篇散文或者是一部由哈勒母所著的《英國憲法史》,有時阿爾伯特也帶上手風琴,他深情地演奏著一曲輕松、單純的田園牧歌,而維多利亞卻完全沉浸在這優美的演奏之中。是的,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幽雅的田園牧歌,如果這首牧歌的要素是快樂、愛情與單純的話。每當這個時刻,維多利亞常常抑制不住自己心頭的快意,一俟演奏結束,她從草地上站起來,她也要為他演唱一首由門德爾松創作的歌曲,歌聲流暢圓潤,在這對皇家夫婦的心頭靜靜地流淌……到了晚上,環繞著他們的是另一種歡樂,一種天倫之樂。由于阿爾伯特的調解,女王與母親公爵夫人的前嫌已釋,母親被重新接回到了家庭圈子,他們的孩子,聰明的普西公主也被帶來了,他們一家三代擠在一塊談話、逗樂,笑聲不斷地從他們之中爆發出來。夜深人靜,母親告辭了,孩子也累了,阿爾伯特把可愛的小普西放在床上,他自己則坐在公主的身旁,另一側,維多利亞側身緊依著她的丈夫,一只手摟著他,另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小普西的嬌嫩的臉蛋,月光如柔水。

  這樣的一種和諧和快樂使維多利亞感到了振奮,她從來沒有如此迫切地感覺到恪盡職守的必要。她一面有條不紊地埋頭政務,處理各種各樣的信件與公文,另一面又晝夜不懈地照料著孩子,同時她還操持著自己的農場——她的奶牛場——大堆的家務——從早到晚。國王、妻子、母親、主婦,她努力把自己的多重角色做得極其完美。在溫莎的長廊和林陰道上,我們常常看到那活潑愛動的矮小身軀、邁著急促的步子緊隨著阿爾伯特。是的,有時她溫柔甘美,情意綿長,有時卻依舊剛毅堅定。這原本是維多利亞性格的天生本質,只是這樣的天生本質在阿爾伯特的籠罩之下被引向了一條健康、純正的道路。而在它的反面是可怕的任性,過分的敏感詭秘與專橫。

  即使是會見政府要員,召開國會會議或是出席盛大的宴會招待外國元首、貴賓或出訪,維多利亞也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正是從阿爾伯特身上感染過來的。在盛大的宴會上,珠光寶氣、禮服耀眼的各國貴賓們濟濟一堂,長長的墻壁上懸掛著英雄們莊嚴的畫像,桌子上懸放著英國歷代君王豪華的餐具,路易·菲力浦浪漫風度,普魯士王高傲威嚴,薩克森國王豪爽強悍,而俄國沙皇尼古拉一臉的凌駕萬眾的霸氣,惟有維多利亞女王在這一派壯觀中顯得質樸簡潔,沒有雕飾,也不假做作,一派天真自然之態,而正是這種天真自然征服了所有的國王及高貴的賓客們,連當時威勢顯赫的沙皇尼古拉也心存幾分敬畏,她無疑成為了光彩照人的帝王至尊。

  維多利亞攜著她的丈夫到各國去回訪,在法國,他們拜會了路易·菲力浦,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他們拜會了利奧波德王,也就是他們的舅舅。有一則軼事可見當時維多利亞的情形,也可說明她受阿爾伯特影響之深。當她乘著六匹馬的御車打比利時首都街道走過時,一位當時正在海洋寄宿學校做教師的女子——我們所熟知的小說《簡·愛》的作者夏洛特·勃朗特——目睹了這一切,她曾把她的印象記載了下來,她寫道:

  “一位矮小、結實、活潑的夫人,穿著十分簡樸——并不很威嚴或是矯飾。”

  最令維多利亞興奮不已的是她對德意志——阿爾伯特故國——的訪問。對此阿爾伯特也顯得特別的激動。他對自己美麗國度的滔滔不絕的贊頌令維多利亞陶醉不已,她受著她的丈夫的感染,她感到這的確是一個迷人的國家。她到處都受到了熱情的款待,阿爾伯特的親戚們來了,一個個友好和善,文雅典正,一群群農家孩子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向她獻出美麗的花束;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四周的風光又是那樣的綺麗,空氣是那么的清新,夜晚總是那么的寧靜,甚至還隱約可聞遠方的雞鳴狗吠聲,這是一個與英國迥然不同的國家,沒有任何虛浮與夸飾,只有淳樸、勤儉、實在。這一次訪問在女王心中留下了極其難忘的印象,她對阿爾伯特的出生之地有了直觀的印象,她由此更能理解她的阿爾伯特的一切思想與行為。一回到英國,她立即給利奧波德王寫了一封信,表示了對阿爾伯特的故鄉的一往情深,她說:“對于我們可愛的德意志,我有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情感,對此我在羅塞努(阿爾伯特的出生地)感受尤切,它是某種打動著我,叩動著我的心靈,令我不禁想落淚的東西。在別處我從來沒有感受到像在那里所感到的那種深沉的歡樂與寧靜。恐怕我是太愛它了!”

  其實,一切都很明顯,與其說維多利亞是被阿爾伯特的故鄉所迷住了,倒不如說她是被阿爾伯特本人所徹底征服了。在她給利奧波德的另一封信中她干脆毫不掩飾自己的這份喜悅:

  哦!我最親愛的舅舅,我想您一定知道我是多么快樂、多么幸運、多么驕傲,擁有了我丈夫這樣一位完人……

  有一次,她偶爾打開一冊舊時的日記,她看到這樣一句——“說到‘君主的信任’,上帝知道!從來沒有哪位大臣,哪個朋友像這位確實非凡的梅爾本勛爵那樣,得到過我的信任!”這使她想起往昔那些幼稚而愚蠢的歲月,她的內心痛恨不已,她抓起一枝筆在旁邊密密麻麻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重讀此語,我禁不住要說當時我的快樂是多么的矯情,而如今我從敬愛的丈夫那里得到了真正而充實的快樂是多么地幸運,任何政治或世間的挫折都無法改變這種幸福。當初本來也不會耽擱得那么久,因為梅爾本勛爵畢竟是一位仁慈而卓越之人,對我又是那么的好,但我的快樂只有在交際場上方能得到,生活只是建筑在那種膚淺的消遣之上,當時我竟以為這就是快樂!感謝上帝!為自己也為別人,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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