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政治家卷——維多利亞女王

 楊厚均   編著

第六章  親王之死



  一、她纖弱的手指感到他本已纖細的呼吸越來越弱,終于再也沒有一絲進氣……


  1861年的一天,維多利亞女王夫婦前往科堡訪問。馬車篤篤地向前行使,沿途的自然景色使得這對皇家夫婦的旅途變得十分的愉快,那些茂密的森林,那些開闊的河流,還有那不時與馬車競逐著的不知名的飛鳥,甚至使他們似乎暫時忘記了自己工作上的訪問,而好像是一次輕松的旅行。

  他們一面欣賞著野外的迷人景致,一面愉快地交談著。維多利亞照樣是那樣的伶牙俐齒,滔滔不絕,而一向沉默穩重的阿爾伯特也只有這個時刻才更使人想起25年前造訪肯辛頓時的那個英俊青年,那個被高貴的少女稱做是“最動人的”、“充滿了和善與甜蜜”、“言談聰明機智”的活潑男孩。

  是的,作為女王的丈夫,作為19世紀世界最強盛帝國的親王,阿爾伯特幾乎是犧牲了自己人生深處許多本質的東西,肩上的責任不斷地強化著他思維上的嚴密與生活上的嚴謹,他當然也彈琴,也喜愛名人的油畫,但那不過是繁重工作間隙的一種調節與放松,他的身材與體態酷似一位浪漫而抒情的男高音歌唱家,但人們也越來越覺得那不過是徒有外表罷了。英國的紳士與貴夫人們總想在那些豪華氣派的社交場合或者舞廳、或者劇院、或者賽馬場找到那個風度翩翩的身影,他的身影幾乎永遠定格在白金漢宮那張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文件的辦公桌前,那盞綠色的書寫臺燈下,躬伏的身子如同一座沉重的雕塑。

  他的勤奮幾乎到了瘋狂的程度,那盞綠色的臺燈是愈亮愈早了,信函往來也越來越廣泛,閱覽報紙也越來越盡可能的全面,他一直堅持著的備忘錄寫作也越來越細致、深刻、精辟、冗長,這一切幾乎將他吞噬,或者說,他自己就如同一條餓龍,他大口大口地吞噬著日日夜夜不斷增加的工作量卻仍感饑餓。甚至,他的娛樂也僅僅只是一種為了工作而迫不得已的義務,他按照時間表來安排自己的消遣,懷著頗為拘泥的熱忱去獵鹿,在午餐時說些雙關語,這些都是正經的事而絕非純粹的娛樂與詼諧。

  他的壓力總是巨大的。這種壓力不僅僅來自那雪片一樣飛來的各式文件,更來自于這位嚴謹的德國佬自己的內心深處。是的,從表面看來,他是成功的,在維護君主制方面,在樹立皇家威望方面,在推動大英帝國的強盛方面,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他私下里常常感到,他畢竟是個德國人,在這個沉悶、愚昧、渙散、混亂而又裝腔作勢的淺薄的國度,他的德意志民族的嚴謹、務實、理性又算得了什么?外相帕麥斯頓曾被他揮到了一邊,然而不久,這個曾被約翰·拉塞爾勛爵宣稱為“年事已高,怕不會再有多大作為”的老家伙不是又卷土重來當上了英國的首相嗎?英國人從本質上需要的是帕麥斯頓而不是他阿爾伯特。這正是阿爾伯特心靈深處的隱憂,是的,對抗一個人是容易的,而要去改變一個民族的血統卻是何其艱難,更何況這樣的一種“改變”是由與這個民族性格相反的另一民族的代言人來引導。英國人依舊在她那令人無法忍受的老路上不可理喻而又自得其樂地笨拙緩行,誰敢把她引上嚴謹、務實、理智之路?

  阿爾伯特帶著他的勃勃雄心,帶著他的嚴格的目的,抱著必得的決心跳到這個龐然大物前進的路途中企圖把它引向另一道路。可是,最終被揮到一邊的不是那帕麥斯頓,而是阿爾伯特。

  他如同塞萬提斯手下那個與風車搏斗的唐·吉訶德,他的選擇,他的勃勃雄心早已決定他只能是一個悲劇的人物。

  但是,這種悲觀的情緒并不能阻止這位堅韌的德國人坦克式的不斷向前的步履。他憂心忡忡卻又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在干巴巴的精密組合中無數的齒輪永恒的轉動、轉動。

  只是他的體力愈來愈虛弱了。20年前,那位眼睛明亮、膚色滋潤的英俊青年如今已變成一個枯黃憔悴的中年人。他的原本挺直的身子也因長期的案牘之勞而至于腰彎背駝,肌肉松弛,他的頭也完全謝頂……對此,維多利亞頗為擔心。是的,就她個人而言,她的身體與精力與阿爾伯特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生機勃勃,人到中年卻愈發風韻旺盛,她的突出的始終充滿好奇的流盼的眸子,她的短小肥胖而能干專斷的素手,她的快速而流轉的話語,無一不在顯示著這個女人旺盛的生命力。但她知道她的這份旺盛的生命力完完全全來自她丈夫的保護,他如同一把撐天的大傘,為她擋去了無數繁雜的事務,無數無聊的干擾,使她得以快樂的生活。現在,她明顯地感到,這把大傘在風雨飄搖中多少有些支撐不住了,她多么希望能將自己獨特的精力轉輸給那個近乎枯竭而萎靡之人!她努力地做著她所能做的一切,為了使他更加自信,她授予他親王的頭銜,她鄭重地向社會聲明“朕有權申明朕之夫君為英國人”,她和他一起工作,隨時照顧他。她經常把他扯到奧斯本樹林里去散步,去靜聽夜鶯的啼鳴,每逢他生日來臨,她總要煞費苦心地為他準備生日禮物,一幅比阿麗斯的油彩畫像,一整套哥達及四周的風光照,或者一個由維基設計的用巴莫羅花崗石和鹿齒做就的鎮紙……

  但是,一切的努力都阻擋不住那個異國人的寂寞與憔悴。

  馬車仍舊在通往科堡的路上飛駛,得得的馬蹄聲清脆地播散在遼闊而清新的曠野的時候,維多利亞與她的丈夫的說笑聲也一同飛出窗外。特別是維多利亞看到經年辛勞的丈夫有如此好的心情與精致,她的心里輕松極了,她希望通往科堡的路程永遠沒有盡頭。她側過臉看看夫君漂亮的鼻子,動人的嘴唇,內心里油然涌起絲絲愛意。

  正在這個時候,維多利亞感到車身猛然地抖動了一下,然后朝阿爾伯特一側倒去。

  馬車的一側車輪出了故障。好在有經驗的車夫立即喝住了奔跑的馬匹。女王安然無恙,而阿爾伯特卻留下幾處擦傷和青腫。

  看看夫君那副孱弱和狼狽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隱憂將她纏住。她總感到,這次失事是一種不祥的征兆。

  事實也正是如此。

  1861年年初,維多利亞的母親——肯特公爵夫人突然患了重病,幾個月后悄然長逝,這是維多利亞懂事以來所經歷的第一次喪失親人的切膚之痛,原本實實在在的熟悉的身體,原本生動具體的內容,忽然間說消失就消失而且無影無蹤,這完全超出了女王的想象,君臨一切的女王忽然感到了一種人生之悲哀。

  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11月底一個寒冷的陰雨天里,丈夫阿爾伯特在視察桑德伯斯特新軍校的設施建造時淋濕了身體,得了風濕病。幾天后,他拖著病體去劍橋了解長子即未來英王繼承人威爾斯王子的情況又受了致命的風寒,阿爾伯特很快臥床不起。

  維多利亞感到了事情的嚴重。她知道不到萬不得已,阿爾伯特是絕對不會躺下的。因為,盡管這些年來,阿爾伯特一直被憂郁與病痛纏繞著,但從不曾間斷過他的工作。

  但現在,他是倒下了。

  維多利亞成天守護在夫君身邊。他的病情每況愈下,雄心勃勃的親王在幾十年不屈不撓的人生奮斗之后終于祭起了白旗。他把維多利亞叫到身邊,說:“我并不依戀人生,我并不看重它,假若我患了重病,我將立即投降,我不會為著生命而掙扎,我沒有生的執著。”維多利亞努力地安慰他,她在病人隔壁的房間安置了一架鋼琴,讓女兒比阿特麗斯公主在上面彈奏著阿爾伯特最喜歡聽的曲子,那些古典的田園牧歌式的曲調使阿爾伯特想起了遙遠的過去和遙遠的故鄉,那些清晨的鳥鳴,那些調皮的小伙伴,有時,維多利亞也俯在丈夫的身旁輕輕地朗讀著他喜愛聽的司各特的小說《頂峰的培沃里爾》,而他則努力地欠起身子一邊撫摸著她的面頰,一面喃喃地重復著“LiegesFrauchen”(可愛的夫人)和“gutsweibchen”(善良的妻子)。

  維多利亞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必須使病人從她的身上感受到戰勝病魔的信心和力量,她總是對阿爾伯特說:“親愛的,沒有事的,詹姆斯·克拉克醫生已好些次向我保證說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那個固執的曾在黑斯廷斯小姐謠言事件中搬弄是非的克拉克醫生的確不止一次這樣說過。這個早該逐出宮廷的庸醫卻不知什么緣故深得維多利亞的寵愛,而現在該弄到維多利亞自食苦果了,當然她并不曾自覺到這一點,阿爾伯特的情況越來越不利了。有人建議換一種治療方案,而他總是對這建議嗤之以鼻,他總是說“用不著大驚小怪”,而事實是,阿爾伯特的病是一天也耽擱不起了。另一位高明的醫生華生博士指出親王已正處在傷寒的攫據之中,但他依然無法說服克拉克。克拉克仍在說:“我認為迄今一切都令人滿意。”

  事情就這么被耽擱下來了,阿爾伯特已病入膏肓,而維多利亞卻仍舊蒙在鼓里。

  1861年12月14日清晨,華生博士在看過了病人之后,一臉陰沉,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趕快把親人們找來和他告別吧,否則連這也來不及了。”

  先是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們的父親身邊默默走過,阿爾伯特的呼吸十分的微弱,雙眼微閉,嘴唇偶爾微微扯動,似乎是在做著一個遙遠的夢,孩子們噙著淚花不敢出聲,他們被告知不要去打擾他們父親,就讓他安安靜靜地去吧。

  維多利亞終于明白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可怕深淵的邊緣。孩子們走后,她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夫君身邊。這時,阿爾伯特也似乎于冥冥之中感到了妻子的存在,他呢喃著什么,她努力把耳朵側過去,仍聽不清究竟說些什么。過了一會,他又努力地抬起手開始理起自己的頭發來,這種動作平時只發生在去參加一次正式的會見之前,莫非此時的阿爾伯特也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人生中那最莊重的一次會見,一次與上帝的相見?

  她看到他吃力的樣子,維多利亞一面幫他清理著那稀松的頭發,一面俯在他的身邊,不斷地安慰他:“ESistkleinesFraucheu”(可愛的夫人就在這里),他似乎是聽懂了,臉上露出一縷令人難以忍受的笑意,然后安靜下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大約過了幾分鐘,過分的寂靜終于使維多利亞有些不踏實,她將手伸到丈夫的鼻子邊,她感到那原本纖弱的呼吸是越來越微弱,而終于是沒有一絲進氣,他的容貌也逐漸變得僵凝起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聲長而凄厲的尖叫撕扯在幽深的宮廷,那么的可怕,那么令人顫栗。

  親王阿爾伯特終于拋開了自己的愛妻,那個高貴的女皇,一個人撒手而去,他走的時候才42歲。


  二、親王之死如同漫天的陰霾一下籠罩著維多利亞,她感到自己的真實人生已隨著丈夫的生命終止了。


  阿爾伯特的死不僅對維多利亞個人,也不僅僅是對于英國,而且對于整個歐洲來說都是一件具有重大意義的大事。

  在他有生之年里,特別是在他輔佐女王20年來的時間里,他使自己在英國的政治生活中占有了無人可比的地位,在政治家們的核心集團中他已被作為政府機構的一名必須而有用的成員加以接納。特別是在資產階級自由民主與工人運動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的年代,在一個又一個封建君王紛紛倒臺的歲月里,他卻使英國成為整個歐洲君主制國家最堅強的堡壘與最厚實的靠山,他把普魯士民族的思維方式與文化性格一點一點地鍥入大英帝國,盡管這種鍥入是何其的艱難。

  按照一般人的壽命,42歲的阿爾伯特至少還可以再活30年,也就是說他在大英帝國施展他自己才華的時間在他去世時還不到一半。人們有什么理由懷疑如果阿爾伯特再活30年,他將干出多少驚人的事情?在未來的30年里,政治家們來來往往,你方唱罷我登臺,但女王卻只有一個。親王也只有一個,親王是永久的,只要不死,他將永遠處于這個國家政治事務的中心。想一想,這樣一個在英國人看來德操高尚、英明卓識,有著畢生從政的空前經歷的人到19世紀末,將會獲得一種怎樣非凡的聲望呢?而這種聲望又將怎樣地影響著英國人的生活呢?他能否像后來的首相迪斯累里所言?“這位日耳曼王子以我國歷代君王所未曾表現出的睿智和精力統治了英國達21年……如果他能比我們這幾位‘識途老馬’活得更久,他將使我們有幸得到一個獨裁政府。”

  然而歷史畢竟是歷史,歷史沒有任何假設與條件,它是一次性的。真實的歷史是,從此,英國的君主制如同汪洋中一條浮搖不定的破船再也無法達到阿爾伯特時期的輝煌;對于整個世界歷史進程來說,這當然是巨大的進步,但從此,歐洲的君主們卻一夜之間失去了主心骨,紛紛落馬;從此,他的妻子,英國女王維多利亞掉入了孤寂的深淵……

  是的,君王之死,損失最大的是維多利亞,只有維多利亞!

  在給舅舅——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的一封信中,她用一種呼天搶地的語氣傾訴著自己的不幸:

  生下8月便喪父的可憐孤女,如今在42歲又成了心碎腸斷的寡婦!我的幸福人生已經終結!世事于我已如煙云!……啊,正值盛年便橫遭剝奪——眼看我的純潔、歡樂、寧靜的家庭生活(惟此方使我得以容忍我那極可厭之地位),在42歲上便橫遭剝奪——當時我還出自天生的虔誠希望上帝決不會拆散我們,將會讓我們白頭偕老(雖然他總是說及生命的短促)——這太可惡,太殘酷了!

  阿爾伯特死后的第十天就是圣誕節。這個應該是屬于這對皇家夫婦所共同擁有的日子,現在卻由維多利亞一個人來細細咀嚼了。這是極其痛苦而漫長的一天。她無數次地想象要是阿爾伯特還在的話,那該是怎樣的情境?她想得很細,很細,每一個可能出現的細節都不曾放過。惟有在這種飲鴆止渴的想象中她才暫時忘卻了悲傷與痛苦,她和丈夫阿爾伯特在一個極其遙遠的世界里盡情游逛。

  但這種游逛卻是何其的虛空,有時,她猛然被教堂的鐘聲敲回現實,這時她才發現,什么也不曾留住,他的漂亮的眸子,生動的嘴唇,高大的身材,他的幽雅的琴聲與穩重而不乏詼諧的談話,他的……好幾次,她俯伏在夫君的衣服上大哭不已。

  接連的好幾個星期,她都宣稱自己無法上朝會見諸大臣,她的生活又重新變得與世隔絕起來,只是在過去,在肯辛頓她是被困在鳥籠里的鳥,而現在她是自己主動蜷縮在陰冷而孤寂的氛圍中,默默地承受著巨大的悲傷和痛苦,她樂意如此,只有這種悲苦凄涼的蜷縮才使她感到她與阿爾伯特仍舊息息相通,她成天披著厚厚的黑縐紗,凄凄楚楚地從溫莎到奧斯本,又從奧斯本到巴莫羅,很少涉足京都,也拒絕參加任何國家儀典,她斷絕了自己和社會、和臣民們最細微的聯系,在臣民們看來,原先那個開明、正直、充滿了樂觀、自信的女王現在愈來愈被蒙上了一層難以明辨的薄霧,她深居簡出,簡直就是個典型的東方君主,神秘莫測。

  然而這樣的一種神秘莫測歷來不受英國人的歡迎,人們像當初厭惡喬治四世、威廉國王等老朽一樣對維多利亞過于長久的守喪、過于沉悶的氣氛表示了極大的不耐煩,而把她剛上臺時的亮麗動人情景早忘得一干二凈。有這樣一種說法,女王過久的蟄居生活不僅使上流社會罩上了一層陰影,也不僅是使大眾再無緣見到那壯麗的景觀,同時還對女裝、女帽及女鞋諸行業產生了極其不利的影響,甚至到了1864年初還有傳聞,說女王陛下就要除服了,全社會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浪漫的英國人渴望著生動充滿活力的局面的到來,而令人遺憾的是,那個完全沉醉于凄苦之中的婦人已無法走出來自夫君之死的巨大陰影,她甚至在報上辟謠宣稱自己將堅定如故,以保持與夫君靈魂上的相會。

  她感到阿爾伯特無時不在她的身邊。她走進工作室,她坐在那張再也熟悉不過的綠色臺燈下。她來得很早,也去得很晚,她不斷地撫摸著那些被阿爾伯特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是的,從今以后,再也沒有誰能這樣了。他的深入淺出的解說,他的對是否好壞的精辟的分析,他細致的關懷與體貼,他的咄咄逼人的遠見與才干,都將與她無緣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匣將把這個可憐矮小的女人包圍得透不過氣來。她惟有孤零零地在寫字臺上閱讀和批寫。她甚至拒絕用她的私人秘書,這些私人秘書能代替阿爾伯特嗎?

  這樣的一種守喪,一直持續了十幾年。


  三、固執與任性又回到了那個女人身邊,她以一種近乎變態的自私的方式,紀念著她的夫君。


  很長一段時間,維多利亞這個典型的英國女人,不知不覺中完全沉醉在那個高大而英俊的日耳曼男人的陰影中,連同她天性中的那份固執與任性,也消彌在那個非凡的男性的沉穩與嚴謹之中。

  而現在,那個高大的形象轟然倒塌。空虛如同一只巨大的魔掌將她死死地攫住。

  正是在這樣的一種空虛、一種無所寄托的心境中,為著要找到一種精神寄托,她幾乎是饑不擇食,毫不費力地回到了從前。是的,阿爾伯特的縝密的理智與開闊的視野隨著他那個實實在在的軀體的消失也已越來越遙遠,不可捉摸。那個孱弱的女人只好回到她輕車熟路的老道,固執與任性,她潛伏多年的那種本性又一次抬起頭來。

  盡管在夫君死后,她曾反復地宣稱,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必須遵循親王,但是,事實將證明維多利亞的這種遵循僅僅是限于對親王所熱忱的那些表面事物之遵循,而不是去繼承親王內在的精神,或許親王的這種內在精神不是那個膚淺的英國女人所能透徹理解并掌握的。

  一個極其明顯的事情是,在阿爾伯特去世不到兩年,在那場郁積了十多年的可怕的什列希維格、霍爾施坦爭端越來越尖銳甚至幾乎要導致一場可怕之戰爭的時候,維多利亞因為自己的偏見與固執,導致了一場外交上的重大失誤。

  維多利亞沒有忘記,十多年前,在什列希維格、霍爾施坦兩地歸屬問題上,她曾經和阿爾伯特一道與當時的外交大臣帕麥斯頓進行過激烈的斗爭。她清楚地記得,她的丈夫是堅決地站在普魯士一邊而反對丹麥。現在這一爭端再起的時候,她便毫不猶豫地堅持著阿爾伯特從前的立場,在她看來,阿爾伯特是永遠正確,不可違背的,也惟有如此,她才對得起死去的夫君,才覺得自己永遠與夫君同在。這也許是紀念夫君最好的行動,但她卻忘了,此時的普魯士與阿爾伯特在世時的普魯士已決然不同,現在主宰著普魯士的是那個好戰的野心勃勃胃口極大的俾斯麥。她甚至更無法預見,一旦俾斯麥羽翼擴大對于大英帝國也將構成莫大的威脅,正因為如此,女王以毫不退讓的熱情與帕麥斯頓唱著反調,展開了激烈的爭論,面對自己的大臣們,她的呼吁、抗議一如泛濫的洪水,毫無遮擋的傾瀉著,她說:“對歐洲來說,保持和平的惟一機會是不要支持丹麥……”她還對一位大臣言辭懇切地說:“朕已被焦慮和不安徹底弄垮了,一心只思戀著朕親愛夫君的幫助、忠告、支持和愛護”,她甚至“準備全力以赴”冒著即使會有外交大臣辭職的后果“也要力勸國家不要支持丹麥以陷入瘋狂而徒勞的戰爭之危險之中”。

  在維多利亞之努力下,英國犧牲了丹麥而成全了普魯士。但最后的結果卻最終教訓了維多利亞:那個她本以為可以寄托著自己和平的希望與熱情的俾斯麥在幾個月后對奧地利發動了一場突然襲擊,企圖一舉吞并奧地利再進一步擴張,這次在歷史上被稱為“七周之戰”或“普奧戰爭”事件,打破了維多利亞天真的美夢。她的態度忽然間從一個極端轉到了另一個極端,她現在要做的是敦促大臣們訴諸武力以支持奧地利。

  但是,維多利亞對于夫君的崇拜與紀念都沒有因此而打絲毫折扣,相反,各種各樣的紀念活動卻越來越頻繁。

  在維多利亞看來,由于來自異國的緣故,阿爾伯特的才干與品行遠沒有在他為之付出了畢生心血的英國臣民們所認識,而且,即使是有了某些印象,諸如萬國博覽會之輝煌,也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越來越微弱、渺茫。

  她常常坐在阿爾伯特的鋼琴旁,心里流露出莫大的恐懼。她有時偶爾碰響了某個琴鍵,聲音清脆、悅耳,卻又無可奈何它的最終的衰弱乃至消逝。作為一個君主,一個至高無上的君王,她能把她所為之感動的一切都永遠留下來嗎?

  無論如何,她必須盡力,她的丈夫是那么的偉大輝煌杰出。生前,她出于許許多多的忌諱不便過分的宣揚這位在她看來簡直是上帝派來的神明,而現在,死亡撤去了禁忌的樊籬,對一位死去的英雄的贊美誰會去懷疑其中的“自私”呢?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將那個偉大的神明昭示于天下了。

  于是,在親王死去不到一年,一部收錄了所有親王講演的長卷出版了。隨后,她又組織人撰寫了一本親王的早年紀事,她本人親自擬定全書大綱,提供了許多曾經不曾披露的細節,并附加了難以數計的注釋,直到1866年這本收錄了從親王出生到結婚、編輯工作歷時四年之久的大作才告正式出版。

  一段時間,維多利亞幾乎是手不釋卷地捧著這部紀事,回憶著親王的每一個細節。失去親人的悲痛使女王的記憶已大不如從前了,她甚至常常連阿爾伯特生活中一些最有趣最明顯的情節也忘記了,她感到這本紀事太粗略了,應該有一部詳盡的生平故事與之相應。于是,她立刻詔令馬丁先生為親王撰寫一個完整的傳記。維多利亞為傳記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必須把傳主寫成一個無論在德行還是智慧還是美貌等方面都臻于完美的人物。在維多利亞心目中,阿爾伯特也的確是這樣一位沒有半點瑕玼的偉人。

  馬丁先生極其勤勉,竭忠效力,他時刻謹記女王之指示。他幾乎是每寫一章都要請女王過目。女王不斷地提供了一些細節,也不斷地提出一些建議及新的要求。凡是她認為對于阿爾伯特形象稍有不妥的地方她都明令刪除,這還不夠,她甚至連傳記的語言也要求充滿激情、充滿神奇韻味,為此她詔令另一位作家,一位著名的桂冠詩人參加傳記寫作班子,以期使傳記具有一種贊美詩的魅力。

  作家們辛勞了整整14個年頭后才出版了傳記的第一巨冊,而等到其余四冊出齊,已經是1880年了。五部磚頭一樣的巨著擺在女王的案頭,女王摩挲著書頁,就如同觸及了無限的往事,她的心里騰起了一股慰藉。

  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部維多利亞認為是完美無缺的能喚起國民認識傳主崇拜傳主的著作除了在政府控制的輿論界有過一段喧鬧以外,英國的老百姓的反應卻極其的冷淡,好幾次在公開場合,她有意提到阿爾伯特的名字,民眾的表情沒有絲毫狂熱的樣子,這令她十分懊惱。她不明白,她所要求在書本里所體現出來的那個過于完美的畫像并不符合大多數人的口味,那種過于完美的人物離他們太遠,如同在天上,如同宣教課本里的媚人主角,特別是那種贊美詩樣的老調,更讓他們覺得做作、虛偽,對此,他們除了聳肩一笑或者不恭地噓上一聲掉頭而去還能怎樣呢?

  阿爾伯特是杰出的、非凡的,但那種杰出與非凡由于女王的摯愛使之成為一座無瑕的蠟像,于是那些個與杰出與非凡同在的緊張與痛苦、神秘與不幸,那些個常出漏洞而又充滿人性之經歷與品質也完全消失了。

  事與愿違,維多利亞陷入失望之中。

  但終日生活在丈夫亡靈的牽引之中的女王并沒有因此而有過片刻的冷靜的理智與思考,她把失敗的原因歸結于書籍這樣一種紀念形式,她覺得,這種必須首先通過抽象的文字去喚起想象的紀念形式太模糊了。

  于是,一場更大規模的,更為直觀的紀念活動在女王的明令下展開了。為了使臣民們不管在何處聚會都能想起親王,她要求在全國各地——阿伯丁、珀思、沃普漢普頓等地都豎起親王的塑像,在她看來,這些由實實在在的青銅和石塊塑成的人物將實實在在地闖入人們的肉眼,誰不會因此而想起那個杰出的人物呢?

  一座又一座的塑像聳立起來,女王一反常態,拖著臃腫之軀親自參加這些塑像的揭幕典禮,發表幾乎千篇一律但充滿激情的講演,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不辭辛勞。

  規模最大的塑像被置于阿爾伯特紀念堂之中,紀念堂位于肯辛頓公園最靠近萬國博覽會的地方,塑像及其紀念堂由英國最杰出的建筑家斯科特先生設計。斯科特說:“我在設計阿爾伯特紀念堂中的構想是建造一種穹蓋以庇護親王的塑像,其與眾不同的特征是此穹蓋將在某種程度上仿依古代神殿的法式。這些神殿均是想象中的建筑模式,實際上從未造起來過。我的構想便是以貴重的材料,鑲嵌和琺瑯等等將這些想象建筑中的一種變為現實。”整個紀念堂顯得莊重、宏大、高貴、氣派。單是那環繞堂基的中楣本身就是一件規模巨大的復雜的精美的藝術品。中楣上刻有170尊雕像,全部按人像自身比例雕刻,長度在200英尺以上。而中楣材料為當時所能采到的最硬的大理石。在紀念堂各個恰當的位置上都有象征阿爾伯特美德與才能之雕像,其中四尊代表崇高圣德,四尊象征偉大天倫,四尊代表阿爾伯特所酷愛的重要學科——天文學、化學、地質學、幾何學、修辭學、醫學、哲學和生理學——這些雕像皆精細、完美如同阿爾伯特本人,啟人智慧。例如代表生理學的雕像被設計為一個高貴純潔的少女左臂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以象征生理形態的最高最完美的發展;她的手指向一架顯微鏡,即用以觀察動植物有機體之微觀形態的工具。

  為所有的這些精美的寓意深刻的附加建筑所簇擁的是阿爾伯特之塑像。塑造設計為阿爾伯特的坐姿,而這種坐姿顯示出他不是一個垂立兩側的大臣,而是一位尊貴的王者。他的右手持一小冊子,那是第一屆萬國博覽會各國展品的目錄,塑像質地為青銅鍍金,重約十碼。

  紀念堂建筑花了整整七年工夫,總耗資12萬鎊,為英國一處輝煌的人文景觀。



马会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