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政治家卷——維多利亞女王

 楊厚均   編著

第八章  東山再起



  一、迪斯累里的迷魂湯醉倒了女王也醉倒了自己。


  有人說,如果維多利亞在1868年至1874年那騷亂不安的倒霉的年代里悄然死去,那么在世界歷史上甚至哪怕是在英國歷史上,維多利亞也頂多是一個普通的國王,一個無可奈何的失敗者。

  但是,命運注定維多利亞將要東山再起、再度輝煌。

  如果說早期的維多利亞是靠了阿爾伯特的輔佐而冠冕堂皇、威加海內的話,那么在她的后半生,是首相迪斯累里造就了她的最后的輝煌。

  1874年的大選再一次把迪斯累里推到了前臺,以迪斯累里為代表的托利黨(保守黨)在大選中占據了絕對優勢,擊潰了以格拉斯頓為首的自由黨。

  對于維多利亞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女王與迪斯累里曾經在不同平常的九個月里所建立起來的微妙而牢固的關系現在將以一種更其熱烈之方式持續下去,維多利亞無論是作為一個女王還是作為一個女人,所有的失意與寂寞將隨著這個充滿智慧的大臣與充滿魅力之男人的到來而一掃而盡。

  她像迎接一位凱旋英雄般地迎來了她的新首相。

  春天再度來臨,鮮艷的迎春花與生動有趣的公函再度在女王與迪斯累里之間傳來遞去。

  迪斯累里仍舊以其特有之方式去接近女王,去博取女王之歡心。他的目的很明顯,那就是讓這位其實十分脆弱的女王僅為他一人揮舞她的魔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迪斯累里是一個陰謀家,他正是企圖以討取女王歡心之途徑來控制女王而女王卻毫無察覺。

  他的確有這樣的能力。早在五年以前,他就掌握了征服女王之特有方法,那就是采取和格拉斯頓截然相反的充滿人情味的方式。在他看來官氣十足的慷慨陳辭與揮談鋪陳只能招致女王之反感,它永遠無法深入那個女人之心靈。他著力于一路揮灑繁花,冗長的公文在他那里被壓縮成風趣易懂輕松愉快的短句并以友好親切和推心置腹的態度款款表達出來。他只以個人的面貌出現,他知道只有這樣女王才有一種被人看作一個人一個女人而不僅僅是一種制度僵硬化身之輕松感。他從不允許自己與她的交往失去那種個人情調。即便是談論國家大事也努力做到如同嘮家常一樣隨和自在,娓娓動聽。他對于女王的頌揚是非理智的,那熱情洋溢的調子讓那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心滿意足。他曾對女王宣稱:沒有任何榮耀、任何報酬,對我來說可以比得上獲得陛下的惠顧。我本人的全部思想、情感、義務及愛戴如今都集于陛下身上,我的余生除侍奉陛下之外無復他求,假若未能侍奉至終,則將以回憶人生這一段最有趣、最迷人的時期來度過余年。

  他還說,“我一生只為陛下而活著,也只為陛下而工作,失去陛下,便失去了一切。”

  1875年5月24日,維多利亞迎來了她的56歲生日,由于自由主義運動的再次低落,維多利亞開始擺脫了來自自由運動分子的責難與質問,也由于迪斯累里的頌揚與安慰,她逐漸地從親王之死的悲哀中走了出來,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可以說這是自1861年以來心情最為愉快的一次。她的生日那天自然地迎來了不少高貴的客人,也接受了不少珍貴的禮品。迪斯累里的禮品卻出人意料,那是一份以夸張的然而卻又極其“誠懇”的諛詞制作的賀詞,賀詞說:

  今天比肯斯菲爾德勛爵(即迪斯累里——作者注)也許本當恭賀君上威加四海,疆域遼闊,海陸軍威武強大。然而他不能,他別有一番心情。他只能在想,他的命運來得這等奇異,讓他做了一個如此偉大君主的仆人,她那無限的仁慈,璀璨的智慧和堅強的意志,使他得以擔負起本將不堪的重任,她那不吝垂顧的同情,在困難的時刻猶如護符,處處給他以支持與鼓舞。對這統馭萬邦萬民的君主,愿萬能的上帝賜以有智者所愿得,有德者所堪受的一切祝福!

  據維多利亞所稱,這是她收到的最珍貴最令人愉快的禮物。

  當然,聰明的迪斯累里總是不失時機地在他的這些甜蜜而空洞的言詞中加入一些實實在在的許諾,他深深地懂得征服一個女人最好的辦法是為她描繪一個美妙無比之前景,讓她對那美好之景象永遠保持一種激情,一份憧憬,自然,必要的適當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許諾將使這種激情與憧憬更加熱烈,甚至進入一種迷狂之狀態。

  于是,他不止一次地慫恿女王對自身君王地位之看重,他不止一次地宣稱他將盡其所能去維護君王在政府機構中的領導地位,他甚至還不止一次地向女王鄭重其事地保證,在這個國家女王應該有一個真正的名副其實的王位。這些宣稱和許諾可以說正中女王下懷。多少年來,女王的落寞與其說來自親王的死,不如說是來自親王之后王權的旁落,自由運動深入人心而君王愈來愈成為傀儡,正是維多利亞之最大心患。現在,迪斯累里如同一個高明的醫生切準了女王的脈搏,而且這位高明的醫生行將開出自己的藥方,這怎不令維多利亞欣喜異常呢?

  1875年,迪斯累里成功地買下了蘇伊士運河。對于英國來說這是一次偉大的勝利,因為蘇伊士運河是由歐洲進入中東乃至遠東的咽喉所在。其時,英國正在印度乃至中國大肆進行殖民擴張,蘇伊士運河將在其殖民擴張中發揮重要的戰略作用。迪斯累里不失時機把這一切偉大的勝利之果實在言詞上拱手送給那個充滿權力欲望的女人,讓她獲得一種精神上之滿足。簽字剛剛結束,他便立即給女王寫信,信中說:“此事剛剛辦妥,您擁有了它,陛下……400萬鎊!而且幾乎是轉手之間。只有一家銀行辦得了此事——魯茲恰爾銀行。他們的表現頗佳,以低息貸款。埃及總督的全部權益如今歸您了,陛下。”

  迪斯累里的迷魂湯自然是令人亢奮、迷醉。正如迪斯累里所想象的那樣,那個“可愛”的女人是完全被他所征服了。在經歷了居喪的漫漫陰霾,又經歷了格拉斯頓拘謹刻板的冷漠之后,她像陽光下的花朵在迪斯累里的熱誠里開放了。迪斯累里生動短小充滿熱情幽默的解釋與公函使她從長時間的繁雜瑣細之公事中解脫出來,笑容回到了那個豐滿之女人的臉上。迪斯累里所描繪的帝王氣息使她心亂神迷。只要迪斯累里一出現在她面前,她的臉上那久已逝去的青春的光艷又煥發出來,她甘愿為他做任何事情。每逢圣誕節,迪斯累里照例要收到從溫莎送來的一冊帶插圖的簿子。春天里,女王常常親自帶領侍嬪們去奧斯本的樹林里采集鮮花,而這一束束鮮花最終都插到了迪斯累里之臥室之中。她的溫情與厚愛始終繚繞在迪斯累里之周身。迪斯累里曾向一位朋友談起他覲見女王的情形,那情形足以說明女王在喝了迪斯累里“迷魂湯”后之醉態:

  “若要描述我的覲見,我只能對您說我真的以為她就要擁抱我了。她面帶微笑,侃侃而談,像只小鳥在房間里飛來飛去”,他還向另外一個朋友談及另外一樁事:“剛從奧斯本來的約翰·曼奈思說起仙女(這是迪斯累里對女王的特殊稱呼——作者注)只談論一個話題,那便是她的首相。據他所說,承她的美意,有關我的健康政府將作為內閣議題來討論呢。”

  從迪斯累里這些沾沾自喜的語言中,我們除了看到女王那種迷狂之醉以外,又不能不發現,在迪斯累里那里,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游戲。他是這場游戲的導演與看客,他灌醉了女王而自己卻十分清醒,正是這場游戲使他產生了巨大的成功感,也使他在政界中狐假虎威、如魚得水。

  但是隨著這場游戲的深入,游戲的導演者也被自己的作品所迷惑了,如同梅爾本當初一面吻著年輕女王的手一面熱淚縱橫一般;迪斯累里也沒有能抵抗住游戲成功所帶來的巨大的誘惑,他飄飄然,甚至忘乎所以,一腳踏入了游戲之中。他分不清哪是虛偽的游戲哪是真實的生活了。

  他懷著征服女王的目的,到頭來卻又被女王的真誠所征服,飄香的花朵使他暈頭轉向,得意忘形。女王送給他幾束雪蓮花,他竟感動得如同一個多情而浪漫的詩人:

  昨天傍晚,在白廳花園里接到一個精美的盒子,上有御筆題字,當我打開它時,最初我以為是陛下恩賜我的殊勛寶星。而我也確被這一美妙的幻覺所深深打動。時值盛宴,滿目皆是勛章綬帶,我抵御不住誘惑,在胸前佩上幾朵雪蓮花,以顯示我亦承蒙皇恩的寵幸。后來,夜半三刻,我突發奇想,莫非這一切皆是幻境,也許這仙女的禮物來自另一位君王:泰坦妮婭女王(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中的仙后——作者注),她正和她的臣屬在一個風光旖旎、四周環海的小島上采集鮮花,散播神奇的花瓣,得之者據說將心醉神迷。

  如果說當初他許諾女王應當有一個“真正之王位”在某種意義上還只是吊吊胃口的話,那么隨著他們交往之加深,他愈來愈覺得如果真的那樣,對他迪斯累里來說只能是好事。他常常產生這樣的幻想,威嚴的帝王高高在上君臨一切,而只有他能與之自由散步傾心交談,他甚至想入非非,想象俠骨柔腸的自己與仙女維多利亞將是如何親密無間地融為一體,那真是一個令人激動的太虛幻境。“我愛女王,她也許是這世上惟一我愛的人”,迪斯累里向一位夫人這樣表露,聲音有些嘶啞。

  所以迪斯累里終于由花言巧語走向實際行動,去慫恿支持女王擁有更多的權力與尊嚴。他曾以首相的全部威信慫恿女王說她擁有解散受下院大多數擁護之內閣的合法權利。他不僅將內閣日常事務的進程隨時向女王報告,而且將每一個成員在討論中所扮演的角色透露給她。迪斯累里的舉動令人大跌眼鏡。因為按他的建議,女王也擁有解散由他組成之內閣的權力。但迪斯累里知道,這種理論上之可能在他這里卻是不會發生的,除非女王之權力發展到可以取消內閣不設首相的地步,但那樣一來豈不有更好的位置去等著他?豈不離他所夢想的太虛幻境邁進了一大步?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迪斯累里拋出了一個提案,說英國女王應成為印度皇帝。維多利亞如同服了一道興奮劑,迫不及待地敦促首相立即將其提議付諸實現。而迪斯累里也沖破內閣之阻力,竭力促成此事。1876年5月英國議會通過了加封維多利亞為印度女皇的議案;1877年1月1日,維多利亞正式宣布即位。一向簡樸的維多利亞穿著珠光寶氣的禮服,女王皇冠上那顆早年從印度拉合爾掠奪而來的叫做“科伊努”的重109克拉的巨大寶石閃閃發光。整齊的皇家儀仗隊奏起了英國國歌。無論是維多利亞還是所有在場的大臣都被這雄壯而華貴的場面所浸染。他們為自己作為殖民者的無恥行徑而沾沾自喜。迪斯累里更是陶醉其中。儀式結束后,他緊隨著富貴的仙女前往溫莎共享晚宴,他的華彩艷麗、激情充沛的致詞以及飛揚的神采與舉止已然表明,他當初端出的迷魂湯醉倒了女王也醉倒了自己。


  二、一個妖魔被輕率地從魔瓶里召出,現在她要一顯她那無邊的法力了。


  迪斯累里輕率地打開了魔瓶。維多利亞骨子深處的那種強大的權力欲與征服欲連同她那份無人能阻擋的任性重又被喚醒了,而且較以前更加瘋狂與強烈。仙女變成了妖魔,獨裁與專橫之幽靈再次在倫敦之上空徘徊、蕩漾……

  維多利亞矮胖的身軀裹著黑色絲絨的褶裙佩著平紋紗的飾帶,頸項上掛著沉甸甸的珍珠。她的步子從容而傲慢,她的表情冷靜而嚴肅,暗暗地透出一股專橫之氣,無法掩飾她那種咄咄逼人的霸王之相。

  事實上,維多利亞對于政事之關注明顯地較以前熱心了。她開始從幽居中走了出來。她一開始還只是半正式地在倫敦露面,上救濟院和音樂會,主持國會的開幕式,在奧爾德謝特檢閱軍隊,頒發勛章。其時,自由主義運動已然落潮,平民們企圖從維多利亞的復出中找回大英帝國極盛時的那種感覺,找回一種精神上之慰藉。歡呼聲響徹在女王耳邊,而迪斯累里的迷魂湯又總是不失時機地端了過來,女王之激情在一片鼓噪聲中開始膨脹。

  1874年5月,剛將女兒嫁給維多利亞的次子愛丁堡公爵的俄國沙皇正在倫敦出訪。根據預先的時間安排,沙皇20日離開倫敦,而維多利亞則于18日去巴莫羅度假。直到這日子一天一天逼近,人們才發現這個安排有一個極大的漏洞,作為主人的維多利亞怎么可以在客人要動身的前兩天突然離去呢?何況這客人是尊貴而傲慢的俄國沙皇!

  但維多利亞卻拒絕推遲自己的行期。從她的工作之緊迫性來看,她不是不可以推遲,她只是認定,那樣一來豈不是屈從了沙皇嗎?那她的被稱做日不落帝國之女王的地位又何在?她的尊嚴神圣不可侵犯。所有的勸解都失敗了,無論是外相德比還是王子威爾斯,維多利亞都無動于衷,她已決定18日去巴莫羅,那就得18日非走不可。

  直到迪斯累里出面,不知他又用了一些什么樣的花言巧語,終于說服了女王同意再在倫敦多停兩天,以便送走俄國沙皇。但這件事所體現出來的女王之固執與蠻橫已讓那些大臣們惴惴不安了。

  這決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三年后,即1877年1月1日,維多利亞喜不自禁坐上了新印度皇帝之寶座,把對遙遠東方那個古老國度的殖民擴張大大地推進了一步。

  她似乎已經不滿足于做一個英國女王而更傾心于做全球之統治者。在維多利亞的意識里,殖民擴張之欲望已經膨脹到了無以復加之地步。

  與之呼應的是首相迪斯累里·比肯斯菲爾德伯爵。他奉行一種“生機勃勃的外交政策”,到處擴展英國的勢力與威望,無論是亞洲還是非洲,是地中海還是加勒比海,是印度洋還是太平洋,他到處插手。

  克里米亞戰爭后,英俄在土耳其之利益爭端暫告一段落。但是,隨著沙俄勢力的日益擴大,也隨著迪斯累里殖民主義欲望之日益膨脹,他們在土耳其之爭端再度被挑起。1877年5月,俄國對土耳其宣戰,這勢必影響英國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贏得的既得利益。作為英國控制中東及遠東的重要跳板,英國人決不容許他在土耳其的利益受到半點損害。在這一場周旋中,維多利亞再一次表現了她的激情與狂熱。她力勸政府采取堅硬之態度并在必要的時刻不惜策動戰爭。她對沙俄的舊恨,在克里米亞戰爭時便已結下,現在又激發起來。她想起了阿爾伯特那不懈的仇恨,她想起1874年5月在沙皇面前的讓步,她感到自身的尊嚴受到了強烈的挑釁,她一味地責成迪斯累里迅速采取激烈的行動,而將每一種策略都看作是軟弱之表現。她狂熱地相信戰爭,而不相信任何策略。當初她與親王不正是憑此而使俄國人乖乖就范嗎?

  她對那些在俄土爭端中同情俄國人的反對黨憤慨之至。當聽到倫敦舉行了反土耳其集會,韋斯敏特公爵和沙夫茨伯里勛爵為主持人,格拉斯頓及其他激進派要人也出席了時,她大發雷霆。聲言“這是非法的,檢察總長應該起訴他們!”面對政府的種種策略,她感到寢食不安,“朕感到萬分焦慮,再拖下去就太遲了,會使我們永遠失去優勢,”“如果朕是一個男子漢,我將去把那些言而無信的俄國人狠揍一頓!我們不先打一場決定勝負,怕再做不成朋友了!”對俄國作戰的建議受到前首相比爾的兒子,現任外相德比勛爵的反對。對此,維多利亞一而再、再而三以立即遜位來恫嚇,威脅政府立即征戰。她在給比肯斯菲爾德伯爵的信中說:“如果英國去俯吻沙俄的腳趾,朕決不有染英國的這一屈辱,而將放棄王位。”在另一封信里說:“這種拖延,這種猶豫不決正使我們失去在海外的威望與地位,而同時俄國卻在步步進逼,很快就要打到君士坦丁堡之前了!屆時政府將受到可怕的責難,朕亦將大受屈辱,如此朕覺得不如立刻遜位。要大膽啊!”她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呼喚了。她反復重申,“如朕前次所言,朕覺得無法再做聽任國家去俯吻那個作為世界一切自由與文明之攔路虎的大蠻邦腳趾的國家元首。”

  俄軍打到了君士坦丁堡郊外,維多利亞如同熱鍋上之螞蟻,她一天之內連發三封信要求開戰。當得知內閣僅僅決定派遣艦隊前往加里波利之后,她宣稱“自己的第一個沖動便是脫下王冕,因為朕覺得如果國家還是像現在這樣子的話,再戴下去也毫無意思了。”

  迫于維多利亞之壓力,也出于迪斯累里自身骨子里擴張殖民主義之需要,迪斯累里罷免了德比外相,取代他的是另一個奉行帝國主義擴張政策的保守黨人物索爾茲伯里。索爾茲伯里以強硬態度對抗沙俄。于1878年6月聯合德、奧迫使沙俄一起在柏林召開國際會議,締結了《柏林條約》,依據條約,英國從俄國人手里瓜分了大量從土耳其所侵占的利益。

  這時,維多利亞的火氣總算平息下來,而且另一個許諾又喚起了女王一個更大的夢想。索爾茲伯里在簽署了《柏林條約》躊躇滿志地回到英國后,他歡欣鼓舞地向維多利亞保證,她不久“將成為整個歐洲的女獨裁者。”

  維多利亞紅光滿面,她朝著那更大的榮譽與尊嚴一步一步邁去……


  三、“也許你該休息了吧,格拉斯頓先生”。


  也就在這時,政治形勢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迪斯累里在維多利亞面前游刃有余,但是面對日益嚴重的經濟滑坡和國內社會改革卻無能為力。作為保守黨之領袖,他始終只與上層階級密切配合,尊重基礎穩固的機構與制度,敬重權威,珍愛過去的智慧,而針對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所進行的社會改革卻極為不力,他的改革是盲目的,毫無計劃的,事后的實行也極不徹底,其特性是自由放任而非集體控制。只有在取悅于特權階級時,其改革才略有分寸。例如政府強調實施義務教育,那是因為英國國教教會所辦的學校需要學生以便獲得更多的經費。而與此同時,大英帝國在紅極一時之后已開始走下坡路。經濟增長速度極為緩慢,人們對生活感覺遠沒有以前那么自信。1879年,低廉的北美洲及東歐谷物造成了英國谷物價格的崩潰,英國農夫蒙受了重大損失,國內工人失業率又創新的紀錄……

  1880年的大選即將來臨,迪斯累里充分地施展自己的演說才能,他的激情仍然無與倫比,但是激情代替不了現實,也敵不過格拉斯頓的雄辯。在英國人看來,格拉斯頓的演說雄辯有力,大快人心。他對罪惡的公開指責如雷貫耳,他的理想主義十分高尚,他的品德淳厚,他對工人階級的稱許洋溢著感情,他對殘暴的土耳其人的義憤令人敬畏,他對英國社會上層人尋歡作樂的抨擊又十分嚴正。他的演講詞登在各種報刊雜志上,時人競相傳閱,一睹為快。

  結果十分清楚,在這次大選中,格拉斯頓以352票對238票的絕對優勢擊敗迪斯累里,再一次成為英國首相。

  這樣一種結果對于正雄心勃勃的維多利亞來說無異于當頭潑上一瓢冷水。她的尊嚴,她的夢想只有迪斯累里能理解,也只有迪斯累里能幫她實現。但是現在,那個瘦小而精干的老頭不得不離開她了,而代替他的又是那個呆板可惡的格拉斯頓,那個對她說話像是對著一個公眾聚會的家伙!

  若干年前,正是在極度的失意中,她意外地迎來了迪斯累里。現在,她只能希望歷史的故伎能夠重演,迪斯累里·比斯肯菲爾德伯爵盡管年過七旬但仍舊精神钁鑠,思維清晰,東山再起的可能依然存在。但是大選后不到一年,一個噩耗把維多利亞的希望擊得粉碎,那個精明的老頭忽然全身癱瘓不能動彈了,他一天一天地走近了生命之盡頭。

  她從奧斯本采摘了一些鮮艷的迎春花派人去送給那個曾給她信心與夢想的男人。她同時寫了一封信,信中說“這個禮拜我本想來看您,可一想還是讓您靜養,不說話為更好。我求您好自為之并服從醫生,當我們從奧斯本回來的時候,我會來看您的,那不會是太久的……”這些安慰,與其說是安慰一個行將結束生命的老臣,不如說安慰那個愈來愈感失意的女王自己。

  但是,女王的“不會是太久”的許諾也無法挽留住迪斯累里的生命。1881年,74歲的迪斯累里在自己的臥床上最后一次蹬直了自己的身子,然后一動也不動了……

  格拉斯頓又風風火火地走上前臺。還是那些改革,還是那副過分恭敬的面孔,維多利亞依然無法容忍。只是這一回已不同于六年前了,那時維多利亞是內外交困,而現在她的君王之信心已因迪斯累里的興奮劑而空前高漲,而因為自己的公開露面,群眾對她的怒言已不再那么強烈,她決心決不退縮與格拉斯頓大干一場。

  一次意外的謀刺案使維多利亞在格拉斯頓面前找回自己的尊嚴。1882年的一天,維多利亞在溫莎下了火車,正準備步行前去乘馬車的時候,一個名叫羅德里克·麥克萊思的青年從幾碼遠的地方朝她開槍射擊。就在麥克萊思即將扣動扳機的一剎那,一位忠于女王的少年用一把雨傘擊開了麥克萊思的手臂,子彈還未出膛,罪犯卻被立刻捉住。

  在女王的整個一生中,她前后遭受了七次謀刺。都是青少年所為,但前六次他們的動機顯然不是真正的謀刺,因為他們的槍里都沒有裝上子彈,完全是一種心理上的好奇與冒險。正因為如此,1842年通過了一項法令,規定傷害女王的圖謀為輕罪,處以七年的流放或是三年以下帶苦役或不帶苦役的監禁——犯此輕罪者,由法庭自行處理,加以公開或不公開的鞭笞,至于次數及其采用的方式將由法庭決定,不得超過三次。自此以后的幾次謀刺都是依據此法律處置的。例如最近一次,1872年一個叫做阿瑟·奧孔諾的年僅17歲的青年在白金漢宮用未袋子彈的空槍朝女王射擊,他立刻就被女王的貼身侍衛約翰·布朗抓住,并被判處一年的監禁和用樺樹抽打20下。

  但是當陪審團依據新法律對麥克萊思做出“無罪,只是精神失常,案犯將送交瘋人院監禁,時間聽憑女王陛下決定”時,維多利亞卻極為不滿,她大發雷霆,她質問陪審團,說麥克萊思無罪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分明是有罪的,她眼睜睜地看到麥克萊思向她開槍射擊,而且那槍里裝有真子彈。她感到這是格拉斯頓政府對國王存在的忽視與褻瀆,她必須推翻這裁決以維護自身之地位與尊嚴。

  女王看著她的法律顧問,希望法律顧問能幫她說些什么,但顧問只是無可奈何地向她提示英國的法律原則,說它規定不能隨便判某人有罪,除非證明其有犯罪動機。對此,維多利亞十分惱火,她反駁說,“如果那就是法律,這法律也必須改一改!”

  “法律也必須改一改”,雖是氣話,但這不正是女王維多利亞所傾向渴望之權力嗎?

  此時的格拉斯頓也陷入到一場困境中。美好的理想,激烈的抨擊,頭痛醫頭腳疼醫腳的改革,無法從根本上來改變內政經濟上的不景氣。愛爾蘭的佃農由于被低廉的美洲谷物所毀滅,他們因付不起租金而被逐時,便發生了暴亂,他們焚燒房屋,殺死地主,并擁戴巴奈爾為領袖以爭取愛爾蘭的自治,巴奈爾領導著愛爾蘭人與格拉斯頓周旋。1882年5月,新任愛爾蘭首長卡文的希爵士及其次長在都柏林的鳳凰公園被愛爾蘭極端主義者殺害。巴奈爾另成立了一個強大的“愛爾蘭國家聯盟”,并利用愛爾蘭在國會議員中的86票與格拉斯頓討價還價。而在外交上,格拉斯頓也屢有失誤。1881年,在南非麻九巴山戰役,有荷蘭血統的波爾人擊敗了侵略的英國軍隊而贏得了特蘭斯瓦爾的獨立。在蘇丹、在中國,英國軍隊也遇到了極大的麻煩。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內外交困,格拉斯頓在王權問題上無暇顧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此,當維多利亞受到謀刺時,她的“法律也必須改一改”的氣話卻不可思議地付諸現實。1883年,居然通過了一項改變精神失常案件中裁決方式的法令。

  格拉斯頓的行動并沒有招得女王之歡心,因為她對格拉斯頓及其自由主義政策已恨之入骨,相反格拉斯頓的退讓使維多利亞更加無所顧忌。1882年英國在占領埃及后旋即將其侵略的爪牙伸向臨近的蘇丹。英國人很快占領了蘇丹并派曾在侵略中國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發跡沾滿了太平軍及中國人民鮮血、參與搶掠焚毀圓明園的英國軍官戈登將軍前往蘇丹任總督,但英國人在蘇丹遇到了頑強的抵抗,蘇丹人馬赫迪·穆罕默德起義軍與英軍展開了殊死搏斗。戈登及其軍隊遭到包圍,由于格拉斯頓與當時埃及的英國總督克若摩爵士以及英軍指揮官渥爾斯來之間的步調紊亂,派出的援軍遲遲不能到達蘇丹。1885年1月戈登將軍被馬赫迪·穆罕默德的義軍殺死于喀土穆。

  戈登將軍之死與英軍在蘇丹的失利激起了維多利亞的極大憤怒,她早就想趕走格拉斯頓,現在新的一輪大選即將來臨,維多利亞正好抓住把柄,怒斥格拉斯頓政府,她給格拉斯頓發了一封大加呵斥的電報,她還在給戈登小姐的唁函中激烈攻擊內閣大臣的背信棄義,并將此唁函廣為印發。她甚至把陸軍大臣哈丁頓勛爵找來狠狠地痛斥了一頓。

  維多利亞對于格拉斯頓的攻訐與當時國民對格拉斯頓失去信心深懷不滿相呼應。1886年的大選,格拉斯頓遭到慘敗。離開內閣的那天,格拉斯頓拜見了女王,維多利亞高高在上,她掩飾住滿心之喜悅,只冷冷地說了一句:“格拉斯頓先生,我想您現在是該休息休息了吧!”毫無表情的臉上所藏著的那份輕蔑與專橫是那么的頑固,如同一座堅固之堡壘,巍然聳立著。


  四、1897年,輝煌的頂點。


  取代格拉斯頓的是保守黨領袖索爾茲伯里勛爵。

  索爾茲伯里奉行帝國擴張政策,反對國會過激的改革,維護王權尊嚴地位,這一切都正中女王下懷。維多利亞開始了她一生中最后的一段輝煌的時光。

  在19世紀最后的18年中,帝國主義擴張成為這個國家的主導綱領。索爾茲伯里擔任首相長達14年,在他任職期間,英帝國主義又迎來了一個和平繁榮之時代。特別是在帝國擴張上,索爾茲伯里幾乎是一帆風順,以非洲為例,他在非洲為大英帝國擴大的范圍比其他任何首相都多,在他1886—1892年及1894—1902年的內閣期間,蘇丹、肯尼亞、烏干達、尼亞薩蘭、東北羅德西亞及上奈及利亞均成為英國屬地。

  隨著帝國主義的擴張,也由于英國殖民地遍布世界各地,這個國家需要一種象征,用它來代替英國的強權、英國的價值,來把各殖民地凝聚在它的統治之下,這個象征當然落在了英國的那頂王冠上。

  在索爾茲伯里的安排下,維多利亞理所當然地享盡了作為大英帝國女王之尊嚴與歡樂。

  就在索爾茲伯里上臺不久,女王便和大兒子威爾斯親王主持了一次殖民地及印度博覽會。維多利亞正是欲把從各殖民地掠奪來的各種珍奇異寶,各種發明創造集中展示以顯示大英帝國之光榮,以顯示作為大英帝國一國之王的威儀與自豪。她的熱情又重新回到當年與阿爾伯特一起參加萬國博覽會時的狀態,甚至現在更其狂熱。因為,這是在歷盡長久的寂寞之后,在與自由主義分子進行了頑強較量之后的一次盛大聚會,維多利亞感慨萬千,她決心把這次盛大聚會搞得極其隆重、熱烈。博覽會在南肯辛頓國家博物館舉行,說起來,博物館的那塊地還是第一次萬國博覽會后用所贏得的16.5萬鎊的利潤所買來的。現在又在這里舉行博覽會,真是意義重大。開幕式儀式特別盛大,女王興高采烈地主持了開幕式,當維多利亞邁著雍容之步履款款走來時,管樂齊鳴,高呼萬歲,英國國歌響徹云霄,維多利亞坐在從印度掠奪來的、用黃金打造的豪華御座上親自致答詞。隨后,她立起身來,帶著一派王者的風度走向前臺,頻頻地向成千上萬的群眾屈膝致禮。自阿爾伯特親王去世之后,二十多年里人們第一次目睹了女王那迷人而威嚴的風采。

  從迪斯累里時期開始,維多利亞逐漸地走出深宮,參與各種社會活動。而現在,索爾茲伯里的政策更令女王開心,她的各種社會活動更加頻繁,她不顧已70歲的高齡,到處巡視,出席了各種公共場合,堅持審閱一切重大政務,她極大限度地行使作為國王之權力。她出現在會客廳、音樂會、閱兵式上,她主持各項重大工程的奠基禮,她前往利物浦為萬國博覽會開幕式剪彩,她乘坐的敞篷車在大雨中穿行,無數狂熱的市民夾道歡呼,冰冷的雨水澆不滅女王心中的那份神圣感。她巡視了愛丁堡,在那里她再一次受到了較之利物浦更其壯觀、熱烈之歡迎。

  1887年,是女王即位50周年。6月里,在倫敦舉行了隆重盛大的慶典。維多利亞身邊簇擁著當朝的富官顯貴,以及炫目軒昂的各國王公,女王的車隊穿過首都狂歡的人群,前往韋斯敏斯特大教堂行感恩禮。到處是攢動的人頭,到處是不絕于耳的歡呼聲,維多利亞的敞篷車緩緩移動,女王一身素裳,她那肥胖而矮小的身體一動不動,威嚴、莊重,一雙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不斷地向兩側掃視,內心里充滿了狂喜、慈愛、感激、深深的責任感與無限的自豪感。

  維多利亞極喜歡這種隆重的、宏大的聚會,正是這種奇特然而簡單的方式使她明白并感受到整個英國、英國人民,乃至全世界都是屬于她的。冗長的典禮結束之后,維多利亞回到了白金漢宮,她一面感到長時間的佇立所帶來的勞累,另一面又更為那些熱烈的場面所陶醉。當有人問及她感覺如何時,她說:“我很累,但是非常快樂。”

  對維多利亞來說,她一生最輝煌的時刻莫過于1897年她的登基60周年的紀念慶典。由于索爾茲伯里十年的統治,英帝國主義形勢相對緩和、繁榮。整個社會風尚又接近19世紀中期也就是維多利亞鼎盛期的傳統,維多利亞在民眾中的地位日益提高,所以這一次慶典較之十年前的那次慶典更加隆重、熱烈。所有的殖民國家和地區都派出了重要人物前往倫敦參加慶典,5萬左右來自“日不落帝國”每一個角落的軍隊組成一支壯麗、威武的儀仗隊。軍人們簇擁著女王,盛裝華服,穿過斯特蘭德街和艦隊街到達圣保羅教堂。周圍人山人海,歡聲如雷。年老的臣民們回憶起60年前那個年輕、美麗、嫻雅、充滿朝氣的姑娘;中年人的記憶里也再現出那個與阿爾伯特一起出席萬國博覽會的那位風韻楚楚而又不失端莊的夫人,他們發現,時間對維多利亞外貌的改變如同對他們自己的改變一樣是巨大的,但這個女人身上所透露出來的勃勃的生氣,她的活力、她的誠意、她的驕傲與直率卻永遠沒有改變。而對于年輕一代來說,在那個老年婦人的身上,他們更感到一種神秘,一種誘人的神秘的魅力,他們一生下來就籠罩在這種神秘之氣氛中,那個女人讓他們崇拜、敬仰,人群中最狂熱的歡呼正是來自他們中間。

  隊伍在圣保羅教堂前停了下來,80歲高齡的維多利亞緩緩地下了車,朝教堂走去,對她來說,她的人生的旅途快要走到盡頭了,但是那個嚴肅精謹、野心勃勃的軍紀官與那個堅忍、頑強的薩克思·科堡的公主所給予她的那種堅定的步伐卻依然如故。她緩緩地、堅毅地朝著她的理想、她的輝煌之頂點走去。盡管她常常覺得她的地位與權力與她當初的理想相差甚遠,但是現在,這歡樂的場面讓她忘記了所有的不快。在這個時代,還有誰能享有她這樣的榮譽與尊嚴?60年的寶座誰能與之匹敵?以后恐怕再也難找到與之相當之人了。

  淚水涌出了她的眼眶,面對歡呼的人群,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復說道:他們對我太好了!他們太好了!

  晚上她回到家里,她得知除了在倫敦、英國其他各主要城市,乃至大英帝國殖民地的各個地方都在舉行慶典,她的感情再一次達到高潮。當晚,她的答謝傳遍各地:“我衷心地感謝我所熱愛的人民,愿上帝賜福于他們。”整個晚上,她都在向帝國各地發電報,感謝他們的慶賀。

  她感覺自己如同一輪太陽,將自己的光輝——她的熱情,她的榮耀,她的權力灑遍“日不落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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