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傳記系列——

 

 政治家卷——維多利亞女王

 楊厚均   編著

第九章  大徹大悟



  一、大臣在一旁費力地讀著公文,女王雙眼微閉,似睡非睡,似聽非聽,然后一聲“照準”的批示從她嘴里發出,平靜而愜意……


  也就在維多利亞在她的晚年不斷地贏得自己作為帝國之榮耀與尊嚴之同時,她對于她所處的這個時代的認識也逐漸地加深了,或者說,她晚年的東山再起本身就是她自己與這個對她來說極其反感的時代進行調和之產物。

  早在親王在世的時候,有一件事就深深地觸動了她。激進而好事的帕麥斯頓曾被她和親王經過艱苦之斗爭揮到一邊,當時,與他們站在一邊的約翰·拉塞爾首相曾稱帕麥斯頓“年事已高將不會再有多大的作為了”。可是幾年后,這個家伙卻再度發跡,一舉成了英國的首相,而且,除了一次極短時間的中斷,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整整十年。帕麥斯頓的死灰復燃,使維多利亞大為不解,難道真是他個人有多么大的能耐嗎?顯然不是,帕麥斯頓當然是個能力非凡之人,但是在英國有這么大能力的又何止一個帕麥斯頓?那么,那個使帕麥斯頓成為“不倒翁”的理由是什么呢?

  直到她的晚年,在與格拉斯頓的較量中,她終于翻然悔悟。本書前面曾提到的兩件事使她極為尷尬卻又最終促使她對于這個時代,對于她個人與這個時代之關系有了新的理解。一件是關于愛爾蘭教會議案之處理,在她的加冕儀式上,她曾宣誓堅信愛爾蘭新教,而現在政府卻要廢除對愛爾蘭教教會之支持,按她個人的情感,她堅決反對此事,但是每次抗議與反對都使她感到勢單力孤,而最后她倒是不得不反過來力勸她的那些同道們有所節制。因為她感到廢除至尊,削弱貴族勢力,追求自由、平等正成為這個時代最激進最得人心之思想,她不得不斷地做出順應這個潮流之姿態,否則她連現在這樣的地位也無法維持下去。正是出于同樣的考慮,在政府關于廢除鬻買銜位之呈文中,她幾經痛苦而終于同意簽字。

  在她看來,時代越來越混亂,那種優雅的貴族紳士風度已蒼白無力。她終于明白,這一潮流事實上從帕麥斯頓當權時就已經相當強大了。帕麥斯頓的最終勝利與其說是他個人能力與權術之勝利,不如說是他的主張與政策吻合了時代的節律,他不可戰勝。

  現在是輪到維多利亞來做出自己的選擇了。在她的骨子里,王權的榮耀與尊嚴神圣不可侵犯,而事實上,這種榮耀與尊嚴的保障——至高無上的權力——卻正在被自由主義運動一點一點的吞噬,這個時代、這個社會不能容忍權力過分集中的王權,但是,大英帝國這樣一個日不落帝國卻又需要一種精神的象征以凝聚人心,而國王正是理想的象征物。這樣,在這個社會,作為國王的權力與榮耀尊嚴被徹底的分離,國王可以擁有榮耀與尊嚴而權力卻必須受到極大的限制。

  維多利亞終于明白了這一切,她感到自己個人的力量已無法與時代之潮流作你死我活之戰斗,她只能是面對她不能贊成之事,她可以呼吁、抗議,甚至威脅,但最終她還得同意、支持。

  她的政治態度在晚年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的固執與任性依然十分強大,但最后卻都為順從所代替。她樂于做一個象征物,一個體面國家之擺設,因為這是她博取榮譽與尊嚴的惟一途徑了。她樂于四處巡視,她樂于在各種呈文上簽字,她樂于參加各式各樣的規模宏大的慶典。正是在這些頻繁的露面中,她獲取了極大的虛榮。

  有這樣一種說法:許多原先由國王承擔的簽署軍官委任狀的責任,早在維多利亞中年時即已經國會明令免除,而現在,維多利亞卻自愿重新擔負起此義務。關于簽字,許多人也曾勸她用圖章代替,她總覺得不過癮而堅決拒絕,她甚至覺得親筆簽字仍不足以宣示其王者之氣魄。后來,一方面隨著公文的日益繁多,另一面也出于自身虛榮之需要,她同意公文只要通過她的口頭批準就行了。忠實的大臣在一邊高聲地宣讀公文,維多利亞雙眼微閉,似睡非睡,似聽非聽,末了,她不假思索,也用不著思索,一聲“照準”從她嘴里發出,伴隨著一種滿足與愜意,在幽深的宮廷里久久回蕩。

  王室與帝國對于榮耀、尊嚴的共同需要,使得后期的女王與內閣之間的合作十分的默契。內閣在名義上把女王抬得極高,而女王卻也樂得不去過多的干涉內閣的行動,她與索爾茲伯里的愉快合作便是最好的證明。和梅爾本與迪斯累里不同,女王與索爾茲伯里在個人交結上沒有特別值得稱道的地方,但是,索爾茲伯里的擴張政策正需要女王來凝固人心,女王也正是在索爾茲伯里期間獲得極高的榮譽。即位50周年與60周年慶典把女王的尊嚴榮耀抬到了極點。而女王對于索爾茲伯里內閣的不干涉甚至是支持卻正使索爾茲伯里在任期間的英國對外的殖民活動一帆風順,而國內也獲得了相對的繁榮與穩定。


  二、細心的侍女們發現,女王帽子上與烏亮的飾物配在一起的紫色絨花一天一天地變大了。


  對于時代精神與社會潮流的更其深入的理解,對于自身地位與作用的更其清醒認識,使維多利亞的個人生活也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少女時代的維多利亞原本活潑、開朗,后來大英帝國至尊的地位與尊嚴使她越來越趨于嚴肅端莊,特別是親王死后,她的嚴肅端莊里更注入了一份陰冷的色調,她的爽朗的笑聲消逝在幽深的宮墻之內,她的華貴的服飾為樸素的黑色褶裙所替代,她的與表兄弟們在一起時的光彩照人的表情在面對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臣子們面前蕩然無存。她高高在上,她神秘莫測。

  但是現在,當她悟透了在這樣的時代,即使是國王之尊嚴與榮譽也無需靠一本正經循規蹈矩之行為來支撐了。

  維多利亞的人生觀念就這樣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人們發現,自阿爾伯特死后留下的統治外觀正一點一滴地開始剝落。宮廷里嚴格的守喪開始松懈了。以前,維多利亞外出,所乘坐的馬車都是嚴嚴實實的,馬車的窗簾只偶爾的被掀開一角,一張神秘的面孔探了出來,旋即窗簾又被放下,一切又被幽閉起來。現在,女王乘坐的馬車改成了敞篷,新鮮的空氣隨處可聞,而臣民們也隨時可睹女王的尊容。

  女王的穿著也越來越亮麗了,女王坐著敞篷馬車從園子里駛過,細心的侍女們發現,每一次,女王的穿著都有新的變化,緊束的緊身褡使她肥胖的腰身不再那么顯眼,而襯架撐起的滿張的裙子如波浪般飄動著,給人輕盈活潑的感覺,女王帽子上與烏亮的飾物佩在一起的紫色絨花也一天一天地變大了,變亮麗了,人們的記憶又被帶進了五六十年前維多利亞的少女時代。

  紫色絨花在女王的頭頂開放,年邁的維多利亞越來越流露出一種和藹慈祥來。她的微笑曾一度是那樣難得地在那愁眉苦臉上一現(只是在遇到迪斯累里時才偶爾一笑),如今正輕輕盈盈地從臉上蕩開,那雙藍眼睛仍舊奕奕有神,只是更多的充滿了一股嫵媚與柔和,給所見者留下了難以忘懷的美好印象。對待侍嬪們再也很難聽到她的嚴厲的大聲訓斥了,她甚至成為了侍嬪們日常生活中熱情的知心人,她與她們的交往變得頻繁而平易。她的同情還延及宮中的仆傭,甚至于宮婢和尉役,她們都逐漸地成為了她細細的問候與深深掛念之對象。當她們的心上人被派去國外或者他們的親戚諸如姑媽或者舅舅患了風濕病的時候,她也主動地去安慰他們,幫他們想辦法,甚至還送去一些藥物。

  是的,她的生活態度是徹底地改變了,她一面高居寶座,一面又常常走下御臺,她明白這上上下下之間的內在聯系。宮廷的生活一向是單調的,而長久侍立又總是令人疲倦之至,但是現在,單調、寂寞與疲勞已被女王的和藹問候與爽朗的笑聲所淹沒。侍嬪們懷著敬愛之心侍奉著主人,侍奉這位非凡之主人的光榮抹去了千種百種煩惱,她們自覺地在履行一種神奇的使命,她們忘卻了在溫莎那無盡的長廊里已經站痛的雙腳,她們也忘卻了在巴莫羅的嚴寒中已經凍青了的裸露的兩臂。

  即便是在堂堂朝廷,在那些一切都必須遵循嚴格的秩序與儀式的最正式的場合,維多利亞對于社會、人生之新認識與新態度也越來越多的滲透進來。朝儀的權威是至高無上的,在女王的宴會上面對縝密的典律,即使是那個自信與女王私交極密切的梅爾本勛爵也曾緊張得僵直在沙發上,而一般的大臣更是只能圍坐大圓桌旁屏聲斂氣,他們的座位也被嚴格地指定,不能有絲毫改動。每天傍晚用餐過后,壁爐前那塊專屬陛下的地毯,便在一片逼人的光華中赫然地呈現在那些凡夫俗子們面前,誰也不敢靠近。女王的問話也是機械的,禮節性的,這一點格里維爾先生曾深受其苦,但是現在,情況大為改變,女王的地毯撤去了,女王亮麗的襯裙在賓客間飛來蕩去,女王的問話不再機械、生硬而充滿了發自內心之關切,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舒適而充滿生氣。

  女王與大臣的接見較之以前氣氛也寬松多了。按朝廷規矩,大臣在女王接見時,必須站著,這條規矩被嚴格地執行了幾十年。曾經有一次首相德比在一場大病后覲見女王,德比勛爵的身體看得出還極其虛弱,女王想讓德比坐下但一念及自己的尊嚴與朝廷規矩,便立即放棄了這一念頭,她對德比勛爵說她很抱歉不能讓他坐下。而現在,維多利亞在面對同樣情形時,處理卻迥然不同。一次剛剛發過痛風癥的迪斯累里來覲見,女王賜給他座位,當然一向深諳女王心里的迪斯累里最后謝絕了這一“殊榮”,但給臣子賜座對權力欲極強的維多利亞來說卻是破天荒之舉。

  也許人們認為維多利亞的賜座只是說明她與迪斯累里關系非同一般,并不能說明更多的問題。但是很快另一件事卻不能不使人們對維多利亞另眼相看。格拉斯頓、女王晚年政治上的對立者,當后來他覲見女王時,女王念他年事已高,一律賜座。格拉斯頓以后的索爾茲伯里勛爵任首相期間也因年事較高而享有同樣的特殊待遇。


  三、五十多個人的王室大家庭濟濟一堂,簇擁著神情和藹的女家長,維多利亞盡情地享受著天倫之樂。


  與此同時,維多利亞也開始把更多的精力與時間投入到她的龐大的家族之中。

  晚年的維多利亞在政治上找到了一條達到輝煌頂點之捷徑,她與內閣大臣們的默契使她有精力來關心政治以外的許多事情,家庭便是其中之一。

  隨著年長子女的陸續婚嫁,女王的家族范圍越來越大。日益龐大的家族曾經以利奧波德國王為軸心,現在,利奧波德已經死去。而他在一大幫日耳曼和英國親戚中的軸心地位與顧問職責自然地落到維多利亞身上。

  但是,在利奧波德去世最初十來年里,維多利亞在政治上正處于極其尷尬之時機,她的職責很難徹底深入地履行。現在,她贏回了往日之尊嚴與榮耀,她對生活之認識有了深刻之變化,她的時間也較前要充裕一些,她決心孜孜不倦地履行家長之職。

  事實上,對維多利亞來說,她的收獲不僅僅是維系了這個龐大家庭的聯系與和睦,她更多的是在這個龐大的家庭中享盡了天倫之樂。這種天倫之樂只在阿爾伯特在世時在工作的間隙里偶爾閃現過,現在她是體驗得更加充分與深入了。

  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她特別喜歡孫輩們,對他們,她表現出他們的父輩從未享受到的溺愛。她有時也依舊很嚴厲,孫輩中普魯士的小威廉王子是一個極其任性的孩子,有一次,在奧斯本,維多利亞——他的外祖母叫他向一位來賓鞠躬,他居然當場拒絕,外祖母于是生氣了,慈祥的面容頃刻間變得異常可怖,她再一次叫他,不,是嚴厲地命令他應該怎么做。小王子嚇壞了,只得順從,深深地向來賓鞠了一躬。而這時,那個可怖的外祖母又變得慈祥溫和起來,一把摟過小王子,滿面笑容在他的頭上不停地摩挲著……

  當然,對于年長的孩子,維多利亞也同樣充滿了關懷與愛護,在她的眼里,無論年長年幼,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都需要管教與愛護。她的長子威爾斯王子其時已經五十多歲了,這位紈袴子弟歷來就使做父母的操盡了心血,阿爾伯特就是因為不放心在劍橋大學的兒子而前去親自管束時染上了致命的風寒而命歸黃泉的,但是,這位不爭氣王子依然我行我素,風流倜儻,生活糜爛、輕浮、放蕩,維多利亞無法阻止兒子的墮落,她所能做的只是一面堅決不許他對政府事務有一絲一毫的干預,另一面只有借助于輿論來抨擊社會之罪惡以此來喚醒民眾也包括她那個不爭氣的逆子。她曾給《泰晤士報》的主編德蘭先生寫信,請他“經常寫些文章以指出上流社會極其無聊輕浮之見解和生活的無比危險與罪惡”,但是話又說回來,在所有的人中,威爾斯王子也只害怕一個人,那就是他的母親,在這位可畏的長者面前,他那男子漢的翩翩風度便可憐巴巴地匿形斂跡了。有一次,女王在奧斯本舉行宴會,威爾斯王子遲到,了,盡管遲到確有原因,過錯不在王子,但王子依舊嚇得要命,他急急忙忙趕到大廳,卻不敢立即去見女王,而是先躲在一根廳柱后面,拼命地擦著汗水,汗水總擦不盡,一面是因為剛才的奔跑,另一面也確是緊張所致。過了一段時間,他才定下神來,鼓足勇氣去見母親,聽了王子的解釋,嚴厲的母親只向他生硬地點了點頭,王子旋即飛快地轉過身立刻隱沒在另一根廳柱后面,他臉上的細汗又冒了出來。在那里他一直待到宴會結束不敢露面。

  在處理家事活動上,維多利亞也顯得更加開放、民主。女王的家事活動有時不可避免地會涉及到一些重大的外交問題,過去,女王總是從王位、政治方面加以考慮。但是后來,女王改變了觀念。1888年女王的大女兒成為了普魯士的新皇后,新皇后的女兒,維多利亞的外孫女與巴登堡的亞歷山大王子訂了婚。亞歷山大王子另有兩個兄弟,哥哥娶了女王的另一個外孫女,而弟弟則是她的女兒比阿特利斯公主的丈夫,亞歷山大王子年輕英俊,在三兄弟中最為漂亮,外孫女十分喜歡他。但是由于普魯士首相俾斯麥與普魯士新國王政見不合,他竭力地拆散此婚姻,說這場婚姻將會破壞德國與沙俄之間的友誼,其理由是亞歷山大王子新近觸犯了沙皇。在這場糾紛中,維多利亞一直尊重外孫女的選擇,而且也十分樂意這樁婚事,因此她不顧政治上的牽牽扯扯,堅決站在外孫女一邊,甚至懷著對自己女兒與外孫女的敵人的無比仇恨趕到夏洛登堡加入了這場爭執。俾斯麥銜著煙斗,手提啤酒瓶,攻擊女王想離間德俄關系,說在家庭事務上,她素不慣于有人作梗,她會“將牧師裝在她的旅行袋里,將新郎裝在她的皮箱里,使婚禮隨時隨地都可以舉行”,俾斯麥的攻擊是刻薄的,但這刻薄的攻擊里卻正看出女王對于家事的巨大熱情,以及與以往迥然不同的處理態度。

  正是由于女王對于家庭傾注的巨大熱情與精力,女王在家庭中的地位與她當時在政治上的榮耀尊嚴一樣達到了頂點,龐大和睦的家庭使她享盡了天倫之樂。她的所有的子女都已成婚,她的孫輩、曾孫輩也在迅速增加,在她晚年,其曾孫輩已達37人,有一幅巨大的油畫掛在女王的在溫莎的臥室里,那是一張全家福,五十幾個晚輩濟濟一堂,簇擁著他們的長輩維多利亞,維多利亞面顯微笑、和藹可親、躊躇滿志……


  四、女王從她們收藏的無數細小物品中隨意挑出一件,摩挲著、品味著,她從這些小東西的奇妙的折光中看到了自己……


  女王的個人生活較之她的任何時期都顯得更加豐富了。

  政治態度與人生態度的改變使維多利亞的晚年更看重個人生活之意義與價值。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軍紀官的女兒,作為那個精謹務實的日耳曼青年的妻子,作為大英帝國的一國之主,維多利亞一生中真正屬于個人的樂趣是極其有限的。她原本是一個熱情浪漫之人,但她的這份熱情浪漫從來沒有充分的展示與流露。17歲以前,她的母親,同樣的一個日耳曼人的刻意塑造使她的天性如同一塊巨大石頭下的嫩芽,只能是曲折緩慢地延伸,她上任的最初幾年,梅爾本勛爵使這根嫩芽有了自由延伸之機會,但很快它又自覺自愿地投身到精謹的阿爾伯特的影子之中,個性消彌在狂熱的崇拜之中,消彌在繁忙的國家事務之中。這期間,迪斯累里也曾以自己的幽默與對女人心理的奇妙把握使女王毫無顧忌的笑聲又響起在森嚴的大廳,但這一對君臣的默契配合也同樣是太短暫太短暫了,從奧斯本折回的迎春花活不了幾天就葉黃花萎了。現在,女王似乎是要把一生中所有的壓抑與委屈統統抖掉,她的生活豐富多彩而充滿了個性。

  維多利亞一直喜歡演出,一場音樂會、一場歌劇,甚至是一場話劇。但阿爾伯特死后,她的這一愛好幾乎被人們忘記了,不,應該說是連她自己也幾乎要忘卻了。現在,在中斷了30年后,這一切又終于恢復了,她開始把倫敦的戲班子召到溫莎堡來演出。每逢這種場合,她就顯得特別的高興,她喜歡演出,喜歡精彩的情節,尤其是滑稽戲,舞臺上的打打鬧鬧常常使女王開懷大笑。她像一個孩子一樣,目光緊盯著舞臺表演,表情隨著劇情之變化或笑或怒,或悲或喜。有時她邊看邊在心里推猜劇情的結局,而當結局與她的猜想偶爾合拍時,她會像一個孩子一樣得意地向旁邊的大臣或侍從夸耀:瞧!你們沒有料到會是這樣吧,怎么樣?

  女王的晚年對于音樂、繪畫、文學也表現了相當的興趣。她依舊喜歡聽門德爾松、蘭西爾和拉布拉什時代的樂章,她記得還是阿爾伯特在世時她偶爾有這樣的一份閑心和丈夫一起靜靜地欣賞過。現在,她幾乎每天都聽聽這些悠揚、古樸,充滿田園氣息的牧歌,這田園情調與她日前的生活觀念是那么的合拍,她現在似乎是較以前更能理解這些音樂的真諦了。相對于音樂,她對于繪畫的鑒賞力要強得多,她能一口氣的談起埃德溫爵士、萊頓勛爵、瓦莎先生畫風的不同與優劣。每次當畫家們送來自己的作品時,她也總是能一眼看出作品的毛病并指示如何加以修改,而這些見解總是讓畫家們心服口服,在文學方面,她很喜歡丁尼生勛爵的作品,也認真讀過喬治·艾略特的《密都馬契》(Middlemarch),但總的來說女王于文學方面的興趣有限,其文學觀念也相對保守。

  在維多利亞晚年生活中,她最感興趣的是旅游與收藏。

  她每年的春季和秋季都要去蘇格蘭高原的巴莫羅隱居一段時間。大臣們總是倍加阻攔,其理由是女王年歲已大行動不便;相隔600英里給處理國務增添負擔,侍嬪們也不愿長途跋涉,但女王每次都婉言拒絕勸告,蘇格蘭高原的晴空、山民們的淳樸總是那么誘人地召喚著她。

  由于女王擔心打破巴莫羅的寧靜,女王一直不同意將鐵路修到那里。每次出游,下火車后,必須要坐很長一段時間的馬車才能到達那里。在下火車的時候,女王帶箍襯的撐得像傘一樣的裙子使得行動極為不方便,特別是碰上大雨的時候只得靠貼身侍衛,那個高大威武的約翰斯頓先生和蘇格蘭鐵路局總管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幾乎是抱了下來,盡管這樣,女王依舊興致勃勃,她快速地鉆進馬車恨不得立即就能站到巴莫羅的山頂。

  晚年的女王越來越喜歡回憶。每一次回憶都使她對過去的生活重新咀嚼一遍,在這種不厭其煩的咀嚼中,她發現她才能真正地面對自我,才能無視自身之外的喧囂。

  到巴莫羅隱居,一面自然是去體驗寧靜、素樸的氣氛,另一面也是為了回憶。她熱愛那個地方,那里曾填滿了她的幸福與快樂。在巴莫羅,那些關于往事的標記是那么的堅實、那么的豐富,隨時都能把思維導向遙遠的快樂的日子。女王每次到達,都要舉行一次視察與沉思的莊嚴巡禮,那些尖碑、方塔、墓石、塑像、石堆雕花的花崗巖石都是對于長眠者的無盡的思念。那些鮮艷的花草,那些石壘的“城堡”,那些古樸的房屋,那些熟悉的山民們的面孔,都與那個杰出的人物相聯——阿爾伯特,他的一切都能在這里找到注腳。維多利亞所睡的每一張床,或在靠背上,或在右手一側,或在枕頭上方,總有一幅阿爾伯特遺容的半身肖像,頂上覆蓋著一個蠟菊花環。每年的8月26日,阿爾伯特的誕辰日,女王都要親率她的一家、她的延臣、她的仆從甚至傭戶都聚集在他那身著蘇格蘭高厚服裝的青銅塑像腳下,舉杯憑吊。

  置身巴莫羅,她覺得這才是真正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與阿爾伯特一起生活的家,她與阿爾伯特在這里待的時間并不太長,但沒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這里,繁重的國務曾使他們忘卻了自我,而只有來到遙遠的巴莫羅,他們的這份自我才又真正地凸現出來。

  可以說維多利亞與其是來憑吊他的夫君,倒不如說她是來尋找自我,尋找一種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

  也許是出于同樣的理由,維多利亞在最后若干年里特別酷愛收藏。維多利亞不僅擁有廣袤的地產,使她得以四處旅游、隱居,她同時還擁有無數的物產。一面她繼承了皇室大量的家具、擺設、瓷器、金銀餐具和其他各種珍貴物品,另一面,作為大英帝國女王,作為世界各殖民地的朝拜對象,她一生當中接受了來自眾多殖民地從歐洲到亞洲,從非洲到美洲、澳洲等無數的朝貢,萬國博覽會上展出的那些奇珍異寶即足以顯示這筆龐大的財富,此外,女王在無數次的旅行與出訪中隨時購買的各種珍品也數目不小。這使得維多利亞不經意中便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收藏家之一。

  如果說,早年維多利亞是在一種不自覺的情況下成為一位事實上的收藏家的話,那么到了晚年,隨著生活觀念之改變,她是有意地去收集、整理那些繽紛繁雜的珍品了,她儼然就是一位專業收藏家。她下令家里的任何東西都不許扔掉,一抽屜又一抽屜,一柜子又一柜子,滿放著七十年來的服裝,一件也不能隨意挪動。甚至連皮裘、斗篷、小件的花邊飾帶、皮手簡、陽傘、雨帽這些毫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也全部按年代順序排放,日期分明,詳備無遺。

  她有時把成天的時光便泡在對這些物品的整理、安置之中,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腦子特別的清晰、安靜,一個大櫥被用來放玩偶,上層是她自己孩童時代的,下層是她的孩子們的,同樣,在溫莎的瓷器室里,她自己孩提時代用過的杯子和她的孩子們用的杯子也同樣擺在一起。

  這都是一些極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是的,與那些奇珍異寶比較起來,維多利亞更看重這種更能喚起人們回憶與想象的東西。親戚們的照片堆放在每個房間的桌子上,每個房子的墻上則掛滿了展示他們各個時代的容貌的肖像畫,而那些長逝者,他們的形象也都被賦予堅固的大理石雕像或者全銀塑像或者是袖珍畫、瓷繪,都擺放在最恰當的位置,它們與周圍的環境那么的和諧、融洽,一起帶動人們的聯想與回憶。在怒放的花叢間,并排臥伏著女王最心愛的馬和狗——鮑伊、鮑茲的青銅雕塑,是的,正是在這里,女王與它們互相逗樂、奔跑,那些快樂的時光如今被那兩尊永不褪色的青銅塑像所凝固著,隨時都能在主人剎那間的觸目中活躍起來。

  各種各樣的紀念品密密匝匝地環置在她的四周。維多利亞不容許有絲毫的破壞。為了以防萬一,女王所擁有的一切物品都分別從好幾個角度拍成照片,這些照片呈送女王陛下,經她仔細的審查,確認無誤后,再在每張照片的背后做一條目,說明此物品的編號,放置此物的房間號碼,它在房中的確切位置以及它的全部主要特征,然后便被放入一盒裝潢精美的相冊中。所有的物件都不許隨意更換位置,每塊印花布,每條地毯,每幅窗幔都不許以別物替換,或者由于長年的使用到了非換不可的地步,則在質地和式樣上必須仿制得一模一樣,即便是讓最銳利的眼睛來審視,也看不出任何異樣才行。在溫莎,任何新畫都不能上墻,因為墻上已有的那些畫是阿爾伯特親手掛上去的。有誰能代替阿爾伯特嗎?阿爾伯特在溫莎住過的一套房間,房內一切都按阿爾伯特生前的原樣保留著,除了自己以及最受寵愛的人外,誰也不知道它的位置,更不用說能夠進去了。

  女王以極大的熱情收集、整理、看管著她的物品,而且她的方式是那樣的獨特、奇異,越到晚年,越像是一個守財奴。

  是的,她確實是想把一切都守住,她的財產,她的幽幽的情思,她的美好的生活,她的輝煌耀眼的權勢。她知道自己的未來的日子并不太多;她知道,自己與阿爾伯特中年時候的那種權威永遠不可能真正達到;她知道,她的晚年的再度輝煌不過是一輪虛假的光環。她僅僅是一個象征、一尊擺設、一件工具。未來的時代是一個沒有王權的時代,她真正擁有的只有過去,只有自己的生活,那些過去了的個人生活中哪怕是支離破碎的細節,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用具,才真正屬于自己。在奧斯本灌木叢中有一塊花崗巖石板和一尊獵犬的雕塑,石板上刻著:“瓦爾德曼,維多利亞女王心愛的小獵犬,于1872年4月自巴登攜歸,死于1881年7月21日。”

  是的,只有在對過去的無盡的回憶中,她才真實地感到自己的存在,才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滿足與慰藉。她從她所收藏的無數細小的物品中隨意抽出一件來,反復地摩挲著、品味著,臉上一片寧靜與平和,偶爾流出一絲難以覺察的滿意的微笑,她從這些小東西的奇妙的折光中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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